霎时,石敬收起了愠色,腰身压低,恭敬行礼,微笑示意,“不知武大人唤我有何事,我定当为您效力。”
同时,沉固安远不觉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吃了剂定心丸,若说之前是七分紧张,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三分。
沉固安远想维持表面的平和,不愿意撕破脸,段子殷则是完全不用担心,反正脸皮早撕破了。
段子殷昂首逼近,垂下眼帘,眼珠移至下眼睑,双目似钩,先声夺人,“呵~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石敬依旧是笑容可掬,“衣裳呀。”
段子殷再次逼近,居高临下,“你是什么身份?沉大人是什么身份?你竟然妄图将自己的衣物披至沉大人身上...”
“难不成,你是觉着在这府衙里,唯你独尊?甚至想爬到沉大人头上?说!你是何居心!”
这完全是上纲上线嘛!
但是,有奇效,毕竟这种事没个定论,说小可小,说大也大。
沉固安远呢,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发挥他最擅长的:装傻充愣,绝不开口。
毕竟,如果偏向段子殷,会惹得石敬记恨,偏向石敬...这自然不可能!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绝对相信段子殷。
石敬的面色登时由黄转青,忙向沉固安远表忠心,“沉大人,我绝无此意!”
“想来是武大人还因着上次兴德师爷一事对我心存不满,这我也能理解。”
石敬当然不是个好拿捏的,见招拆招,立马又将此事归咎于私怨,还委屈上了。
“但,尽管我只是个小吏,也不应蒙受此冤屈呀...”
沉固安远退了半步,仰头看天,装没听见,仍旧不做声。
段子殷针锋相对,“你还知道你是个小吏?”
“本职做好了么?待会儿若是下雨了,外头的东西没搬完,桌椅物件淋雨受潮,损失你负责么?”
石敬不甘示弱,“武大人,我可是亲自盯着他们将东西都规整好了才来的,您可不要空口白牙诬陷我!”
段子殷挑眉冷语,“哦?那我问你,屋内外共备了几张椅子?几张凳子?几双筷子?几个碗?几盏灯?”
石敬被这话噎堵,“这...”这么细的东西谁会去细究啊?而且他也不好估摸乱蒙,万一说错又给段子殷捏着把柄了。
半晌憋出几个字,“武大人也太为难人了...”
段子殷迅速接话,“为难?这就叫为难了?倘若待会迎接贵客,少了物件,岂不让客人笑话?”
“还是说,丢的不是你的脸,你就不当回事?”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石敬连连摆手,直往沉固安远的方向瞅,“沉大人,冤枉啊!”
眼看石敬除了冤枉再喊不出别的话,沉固安远知道时机到了。
轻咳两声,打破僵局,“石吏员向来尽职,这会儿定是忙忘了,也能理解,不如现在就去核准下罢。”
既给石敬施恩,找了个台阶下,也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石敬借坡下驴,连声附和,“沉大人说的极是,我这就去!”也顾不上什么衣裳了,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徒留沉段二人,齐齐看着石敬称得上狼狈的背影,相视而笑,不约探出手来,欲击掌而鸣。
“啪!”“啪——!”
也就是二人手掌相碰的瞬间,电闪雷鸣,天空如山崩般裂开道惨白的口子。
沉固安远下意识抬头看天,段子殷却侧目横视。
侧耳细听,段子殷视线所在的方向,隐隐约约“喀喇”声,愈加明晰,而后连成一片。
有人来了。
天雷也怪,只一下,立马就停了,安静下来,这下沉固安远终于听到了“喀喇”的马车轱辘声。
转头远望,匆匆掠过,两眼发直。
霍!
当即断定,来人绝对是邓老爷。
否则哪有这么大排场呢?
三辆马车并行,威风凛凛的精壮汉子围守其外,身后还跟着百名家仆。
这架势,别说是运人,就说是运金山银山也有人信,就差把来者不善写在脸上了。
想来这些汉子,就是邓老爷的私人差团了。
沉固安远忍不住暗自比划,心下发怵,这些人胳膊都快赶上他头粗,普通人要是挨上一拳,不死也得废半条命。
怪不得邓老爷是这儿的头目呢,光是这帮汉子往那一站,就没人敢上去触霉头吧。
当然,段子殷是个例外,唇齿不动,声已出,“嗤,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吓唬谁呢?”
哪有来做客,这么兴师动众的?跑这儿来摆款来了?若不是待会儿还要设计诓骗。
只怕段子殷早把人撵下来了。
沉固安远嘴上不说,心下应和:摆款?待会儿狠狠敲你一笔!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上不动声色,仍和和气气。
“吁——”
随着马夫拽住缰绳,帘子缓缓被掀开,沉固安远立马搁下身段,往前跨步,笑脸相迎。
邓老爷脚还没沾地,甚至连帘子都才掀开一半,先吆喝起来了,“沉大人!”
这大嗓子嚎的,差点把沉固安远这个做主人的都给唬住了。
要说,这邓老爷也六十好几了,中气十足不说,竟不显疲态,精瘦中透出一股子精明。
沉固安远上前,举止谦卑,行礼示好,“邓老大人,恭候您多时!”
邓老爷乐呵呵的,话还没应,一下握住沉固安远的手,轻拍几下,“老夫多谢沉大人厚爱。”
沉固安远瞥了眼邓老爷的手,面不改色,继续寒暄,心下则是暗自嘀咕起来了。
照理,往来之间,客套几句,很正常,但是,邓老爷和他头回见面,竟然直接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