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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灯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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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后园的修竹被夜风揉搓,发出连绵不断的沙响,穿廊过户,拂动谢珩未系紧的衣带。

他身着一袭素白家居绫袍,外罩的墨色大氅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无比苍白,眼下两抹青影浓重。

他放下笔,取过一枚细巧的竹签,屏住呼吸去挑开遗稿中因血污粘连的两页。纸张已极脆,动作稍重便会碎裂。炭屑写就的字迹,在经牢狱潮湿与血水晕染后,有些地方已模糊难辨。

他不得不将灯移近,几乎贴上纸面,方能断断续续读出:“侨郡之弊,首在田产不明,户籍混乱,豪帅借机隐匿人口,与土著争利。若以三年为期,先清丈隐匿田亩,次编定流民户籍,再据此调整赋税徭役,则可渐收实土安民之效……”

读至此处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提笔在旁边以工整小楷写道:“此策洞见症结,然推行太急,恐激变生。可先择流民集中、矛盾稍缓之徐、兖旧侨郡三处试点,细则需详拟,徐徐图之,以观各方反应。”

批注写完,他并未轻松,目光转向旁边新铺开的雪浪宣。纸上“渐进土断十议”六个字墨迹初干,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审慎的沉重。第一议“论缓急之序”刚刚收笔。他盯着那个缓字,神思却飘远了。

缓到什么地步,才不算辜负远无忧以命相搏点亮的这簇星火?

那卷遗稿上的血,每一滴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犹豫。急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撼动盘根错节的世家利益时,不至于引发全面反扑,让所有努力瞬间倾覆,让更多像远无忧那样的年轻人白白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在“缓急之序”下继续写道:“夫改革如治水,鲧堵而溃,禹疏乃安。故政令之行,急不如缓。然缓非不行,当有定策、步骤、时限。如医者用药,疾重则药缓,恐贻误时机。症轻而药猛,则徒伤元气。今土断之议,当以十年为纲,分三期推进,每期目标需明确,进退有余地……”

“郎主,三更了。” 程叔的声音在门口轻轻响起,他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汤,脚步无声地放在案几边缘,没有打扰那一片墨海。

谢珩没有抬头,目光仍黏在纸上,却忽然问:“程叔,你说无忧写这些字句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程叔垂手侍立,花白的眉毛在昏光里颤了颤。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远郎君是个明白人。老奴愚见,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谢珩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疲惫,“那我呢?我如今伏案所为,是在为可为之谋,还是在避不可为之险?”

程叔张了张嘴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更轻的叹息:“这些大道理,老奴不懂。老奴只晓得,郎主您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了。”

谢珩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起身,缓步踱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面向秦淮河支流的窗。沉闷的室内,霎时涌入了午后微温的风。

秦淮河的一条僻静支流畔,松涛居酒旗半旧,在午后微风中懒懒晃动。二楼临河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浑浊的河水与对岸低矮的民房。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寒江独钓图》,是几年前一群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凑钱买来装点门面的。

空气中劣质酒水的辛辣与油炸豆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勾勒出寒士交往的典型氛围。

白策坐在主位,清瘦的面容因激动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是吴郡人,父母早亡,全赖族中微薄接济和远无忧生前屡次资助,才得以在姑臧太学立足。

远无忧于他,亦师亦友,更是精神旗帜。旁边是性格急躁的豫州流民后代李昀,相对年长谨慎些的是周文远,以及另外五六名衣着朴素面有菜色的年轻学子。

“咣!” 李昀将粗陶酒碗重重撴在桌上,酒液溅出,“你们都听说了吗?前日那劳什子诗会,王心路那小女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某些寒门子弟,连《诗经》大雅小雅都分不周全,也敢妄议朝政得失?”

他脖颈上青筋凸起,“我呸!她王家藏书楼里那些孤本善本,有多少是我们寒门先贤皓首穷经著成,又被他们巧取豪夺了去,如今倒拿来奚落我们。”

话题迅速点燃,但很快火焰便烧向了他们曾经仰望的另一人。

“够了。” 白策忽然低喝一声,握紧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却因压抑而颤抖,“王家人嚣张,不是一日两日。最让我心寒的是谢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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