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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灯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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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策环视同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痛心:“远兄死得何等惨烈?尸骨未寒,血恐怕还未冷透呢,可谢公他在做什么?闭门谢客!说什么研读遗稿起草新策……”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打听过了,他那《渐进土断十议》,通篇读下来是什么?是缓,是渐,是妥协调和,远兄用命换来的呐喊,到他笔下,就成了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的官样文章。”

周文远叹了口气,试图缓和,“白贤弟,话不能这么说。谢公身处那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有他的难处和深谋。”

白策猛地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文远兄,你还记得远兄临刑前喊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隔壁隐约侧目,“等我们都像远兄一样,被按在刑场上,引颈就戮,才算顾全了大局吗?”

“说得好!” 李昀拍案而起,激动道,“谢公等他的时机,我们要我们的公道。时机或许会来,但公道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依我看,咱们联名上书直呈御前,要求朝廷立刻重启远兄案调查,严惩构陷忠良的王家,并立刻推行全面彻底的土断,再不能让他们拖下去了。”

有人被这激进的提议煽动,热血上涌,连连称是。也有人面露犹豫,低声道:“可谢公之前不是暗示过,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妄动可能招祸。”

白策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谢公等的是世家让步的时机,是皇帝下决心的时机。可我们寒门子弟,有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这条命,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清名,我们要争的是一个现在就要的公道,不能再有下一个远无忧了。”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三日后,太学门前我们张贴《寒士辩》,将我们的道理,我们的冤屈,我们的诉求,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愿意跟我的,留名!”

雅间内,粗重的呼吸声交织着,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与恐惧。那幅褪色的《寒江独钓图》在墙上静静悬挂,画中人的孤寂,此刻仿佛与屋内的躁动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将军府里,萧玦坐在院中石凳上,左臂动作有些滞涩,虽未伤及筋骨,但愈合需要时日。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浅色窄袖常服,右臂的绷带从袖口隐约露出。

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他慢慢啜饮,目光却望着院墙外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

角门处传来有节奏的轻叩,随后程叔的身影闪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青布包袱。

“萧将军。” 程叔恭敬行礼。

“程叔不必多礼。” 萧玦抬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他带来的包袱上,“是谢仆射让你来的?”

“是。郎主命老奴送来一些上好金疮药,还有这个。” 程叔解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个瓷瓶,还有一卷手抄的纸页,“这是郎主亲自从《肘后备急方》里摘抄的,关于刀箭创伤后期调理恢复的篇章,嘱咐将军务必细看。”

萧玦接过仔细看了看,那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正是谢珩亲笔。他默然看了一会儿,小心折起收好。

“有心了。” 顿了顿又问,“他如何了?”

程叔脸上忧色更重,叹了口气,“不吃不睡,整日整夜地对着远郎君的遗稿,写那些议。人眼瞅着又清减了一圈。外头那些往日仰慕他的年轻士子,如今说话是越发难听了。老奴听着,心里都……”

萧玦浓黑的眉毛蹙起,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去回他,” 他声音低沉,“就说:箭在弦上,引而不发,非为怯懦,乃求一击必中。让他务必保重自身。边境新送来的酪浆,我给他留了一瓮,可以养胃。我还等着他腾出空来,与我下完书房那盘残棋。”

程叔点头记下。

萧玦望向渐暗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些在酒肆中激愤的年轻面孔。沉默片刻又道:“那些年轻人若真有满腔热血无处挥洒,不妨来我军中看看。北境线上,戍堡之中,寒门出身的将士比比皆是。他们流的血,不比任何世家子弟少,但他们更早明白一个道理,光靠一腔热血,打不赢胡虏的铁骑,也改不了这姑臧城里的规矩。有些仗要熬,有些局要等。”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说,程叔深施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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