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虽被谢珩尽力压制成旧伤复发,但边将深夜出现在刑狱附近遭遇不明袭击的风声,依旧透过王家精心编织的罗网,丝丝缕缕地渗入朝堂。
王予宗在御前悲愤陈词,字字如刀,“陛下!萧将军此事,岂是旧伤复发可解?分明是有人恐远无忧案真相大白,欲行不法。边将擅近法司,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皇帝的面色在琉璃灯下明明灭灭。萧玦的忠诚与能力他熟知,但武人干政是触及皇权底线的禁忌。
王家联合其他几家对谢珩和萧玦早已不满的世族施加的压力,与远无忧案那堆看似环环相扣的证据交织在一起,让帝王心中的天平终于发生了不可逆的倾斜。
默许,有时比明诏更为残酷。
谢珩得知皇帝最终决定时,正在书房对着那半块羊脂玉佩出神。程叔带来的消息让他指节泛白,玉佩的边缘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压垮远无忧最后的生机,甚至会牵连更多人。他不能亲至,不能公然遣人,更不能流露出过度的悲愤。
辗转反侧,他终于想到一人,一位年高德劭,以诗文名世且素来超然于朝堂党争的宗室老王爷,与远无忧的祖父曾有旧谊。
谢珩连夜修书,言辞恳切哀恸,只请老王爷以故人之后长者之姿,前往狱中送远无忧一程,全其最后体面。
老王爷阅信长叹,翌日便以探视故人之后的名义,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廷尉狱。
远无忧被关押在最深处的囚室,当狱门打开,老王爷看到那个倚靠在斑驳墙壁上的身影时,历经沧桑的他还是心头亦是一颤。
远无忧遍体鳞伤,褴褛的囚衣上血迹已变成深褐色,脸色灰败,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仍保持着清醒。
见到老王爷,他微微一怔,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不必多礼。”老王爷上前虚扶,眼中满是痛惜,示意随从放下带来的食盒与一个包袱,“有人托老夫来看看你,送你一程。”
远无忧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却灼热的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哑声道:“有劳王爷。还请稍待。”
狱卒在老王爷的注视下,端来一盆还算干净的水。远无忧不顾身上伤痛,勉力就着那点清水,仔细地净了面洗了手,将凌乱纠结的发丝尽力整理齐整。
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洗净后,他打开老王爷带来的包袱,里面是一套素净的青色布袍。他换下那身污秽的囚衣,尽管布袍略显宽大,穿在他消瘦染血的身躯上,却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士人清癯的风仪。
穿戴整齐后,他对着老王爷郑重地一揖到底,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发颤:“请王爷,务必转告谢公……”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同楔入金石:“兰摧玉折,岂怨风霜?非怨时命,雅志未舒,清流蒙尘。远某此去,污名或难洗,然……”
他抬起头,眸光湛然,仿佛能穿透牢狱的阴霾,“心中明月,未曾稍黯。请谢公万勿以我为念,务必保重千金之躯。大厦将倾,需栋梁支绌。中流击水,望谢公为我辈,留此砥柱。”
言罢,他悄然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卷边缘已磨损污损的纸册,纸张粗糙,甚至夹杂着不知从何处撕下的麻布,上面用炭屑写满了密密麻麻却依旧工整的小字。
他双手奉上,“此乃远某在狱中,思及侨置郡县之弊,以及土断安民之策的一些残思断想,仓促写就,不成章法。若将来有机会,或可一观,权当远某未尽之言。”
老王爷肃容接过那卷寄托着未竟理想与清白之志的残稿,只觉重逾千钧。
行刑之日,时值春末,风却反常地凛冽起来,卷起尘土,颇有肃杀之意。
谢珩并未如外界猜测那般闭门不出,他登上了台城一处平日少有人至的高阁。此处视野开阔,远可眺大江烟波,近可观姑臧街巷。
他一身素色,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危崖,面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望不到底的疲惫与沉痛。
城南刑场方向,人群渐渐聚集。远无忧被押解而来,虽身着囚服,但步履未见踉跄,头颈高昂。他看到了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曾与他激辩玄理的年轻名士,有受过他提点荐举的寒门学子。他们或双目赤红,或泪光隐现,或垂首不忍视。
远无忧目光扫过他们,微微颔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勘破生死后的旷达与淡淡讥诮,仿佛嘲弄这荒唐的世道,又似慰藉那些关心他的人。
刑场到了,监刑官按律例高声喝问:“罪人远无忧,临刑可有遗言?”
场中骤然一静,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远无忧昂首,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墙,仿佛投向那遥远北方已沦陷的故土山河,又仿佛投向心中从未熄灭的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之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穿透力,在肃杀的春风中传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告:“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言毕,他主动向前一步,引颈就戮。
几乎就在那刀光扬起血光迸溅的瞬间,一直凝望着那个方向的谢珩,猛地闭上了眼睛。挺拔的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又似那远隔重重屋宇传来的刀锋,也同时斩断了他心中某根紧绷到极致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