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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将相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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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咳了很久才停下,额上全是冷汗,他喘着气,继续说:“那些药是旧疾,也是忧思过重。父亲走后,谢家的担子压在我肩上。后来有了你,又多了一重。”

萧玦站在那里,浑身僵硬的看着谢珩苍白脆弱的模样,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伐树之人,”谢珩抬起眼,看向萧玦,目光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岂会自毁斧钺?”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若倒下,”谢珩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所做一切,皆无意义。”

帐内一片死寂。

油灯噼啪炸响,爆出一星火花,瞬间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帐外篝火的光,透过布缝漏进来些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纠缠不清。

萧玦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伤口痛得麻木,他才缓缓弯下腰,用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谢珩冰凉的手。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个傻子。”

主帐内,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首跪着五兵尚书李崇,还有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

“说!”皇帝将一枚箭镞狠狠掷在地上,“谁指使的?!”

箭镞是北朝制式,可箭杆的木质和箭羽的绑法,都是南朝军器监的手法。这种细节李崇这个五兵尚书,不该看不出。

李崇浑身发抖:“陛下,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那这些呢?”

内侍呈上一叠密信,有左云词从北境送来的,详细记录了蔡琪与王家管家的往来。有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字迹与李崇的奏折有七分相似。还有几封,是谢珩早在王昱那获取,就备好就等今日呈上来的。

证据环环相扣,像一张大网,将王家死死罩住。

皇帝看向站在下首的萧玦和谢珩,两人都穿着朝服,一个肩缠绷带,一个脸色苍白,并肩而立,却不再有从前的疏离。

“萧卿,”皇帝缓缓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萧玦撩袍跪下:“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三疑。”

“说。”

“其一,刺客所用箭矢,虽是北朝制式,箭杆却是江南杉木,北朝不产此木。其二,刺客身手虽是死士路数,可配合之间,有南朝边军结阵的影子。”

萧玦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其三,也是最让臣不解的一点。若真是北朝报复,为何不选在北境,偏要选在围猎,选在臣与谢仆射同在之时?”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皇帝的目光转向谢珩:“谢卿呢?”

谢珩也跪下:“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早知王家对萧将军心怀不满,也察觉北境防务或有漏洞,却因顾虑朝局,未及时禀报,以致酿成今日之祸。”谢珩额头触地,“臣愿领罪。”

看似请罪,实则将王家构陷边将、北境防务漏洞两件事,明明白白摊在皇帝面前。

皇帝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御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啊,好一个将相和。”他站起身,走到萧玦和谢珩面前,“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很好糊弄?”

萧玦猛地抬头:“陛下,臣与谢仆射……”

“不必说了。”皇帝摆手打断,“谢珩,你起来。”

谢珩闻言起身,垂眸站着。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萧玦,目光复杂难辨:“你们俩那点心思,真当朕看不出来?一个拼命推开,一个拼命往前凑,演给谁看呢?”

帐内安静了半晌萧玦才开口,声音沉静:“陛下明鉴,臣与谢仆射确有旧谊,谢仆射对臣,确有提携之恩、砥砺之情。正因如此,谢仆射知臣性情刚直易折,故以冷面相对,嘱臣万事以国事为重。此次遇刺,臣方知谢仆射暗中为臣挡去多少明枪暗箭。”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臣与谢仆射君子之交,澄澈可鉴。所做一切,皆是为陛下为朝廷效力。若陛下因此生疑,臣甘愿卸甲归田,以证清白。”

此话说得铿锵,情表得赤诚。

皇帝盯着他,又看向谢珩:“谢卿,你呢?”

谢珩缓缓跪下:“臣方法不当,引起误会,愿领责罚。”

他抬眼,眼中是一片坦荡的坚定,“只是萧将军乃国之干城,北境安危系于其身。臣不忍见忠良被构陷,江山失栋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一个愿卸甲归田,一个愿领罪受罚。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都起来吧。”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崇,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传旨:五兵尚书李崇,勾结外敌构陷边将,罪不容诛,即刻押入诏狱。琅琊王氏王昱闭门期间仍不安分,削去一切虚衔,王府上下,严加看管。北境督粮官蔡琪,罢官夺职,押解回京。”

一道道旨意落下,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家的势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皇帝最后看向萧玦和谢珩,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你们俩既然都说君子之交,那就好好给朕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将相和。北境需要萧卿,朝堂也需要谢卿。别让朕失望。”

“臣遵旨!”

回城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萧玦和谢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窗外春意正浓,路边的梧桐已是一片新绿。风一过,满树的嫩叶沙沙作响,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

萧玦侧过头看着谢珩。

这人还是苍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休息。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他看了很久,直到谢珩睁开眼与他对视。

“看什么?”谢珩问。

萧玦没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谢珩冰凉的指尖,然后握住。

谢珩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以后,”萧玦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谢珩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什么都不怕,”萧玦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发誓,“刀山血海我都陪你。”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暮色彻底沉了,街边的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谢珩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反手将另一只微凉的手,悄悄覆在萧玦缠着绷带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他,可萧玦感觉到的却是那只颤抖的手,和细微却坚定的温度。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手牢牢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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