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之上,皇帝高坐观台,华盖在秋阳下耀眼夺目。台下旌旗猎猎,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列阵肃立。更远处,密林如海,晨雾在林间缭绕,偶有鹿鸣呦呦,平添几分山野之气。
萧玦勒马立于禁军阵前,一身玄甲映着冷光。左肩旧伤在铠甲下隐隐作痛,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
他在找谢珩。
那人今日穿了身月白骑装,素得不沾半分锦绣,独自策马缓行于林边。晨风拂起他鬓边碎发,侧脸在薄雾里显得愈发清冷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和这场精心布置的围猎,都与他无关。
萧玦握紧了缰绳,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他知道今日不会太平。五兵曹的密报和这些日子暗中观察到的种种异动,以及所有线索都指向今日,指向这片看似祥和的猎场。
可当那声凄厉的鹿鸣划破晨空时,他还是猝不及防地心头一紧。
冲出来的不是鹿,是熊。
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双眼赤红,嘴角淌着白沫,疯了一般从密林深处冲出,直扑谢珩所在的方向,护卫的禁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散,各种声音混作一团。
观台上,皇帝猛地站起。
萧玦看见黑熊人立而起,巨掌猛的拍向那抹月白身影,谢珩□□的马受惊,长嘶着要将主人甩下,林间树影晃动几道寒光在晨雾里一闪而过。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吼声冲破喉咙:“谢珩!!!”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冲出阵列,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射向那片混乱。
“将军!!”温伯言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萧玦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眼里只有那个人,只有那抹在熊掌下显得无比脆弱的人。
左肩伤口在颠簸中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铠甲,他却浑然不觉,只疯了般策马前冲,甚至甩开了本该护在身侧的亲卫,将整个后背彻底暴露在林间那些闪烁的寒光之下。
谢珩确实预料到了今日会有变故。
当黑熊冲出的瞬间,他甚至冷静地计算着角度,他安排的暗卫就在附近,三息之内就能出手,皇帝亲军也已接到密令,会在混乱时恰巧巡防至此。
一切都在计划中。
直到他听见那声嘶吼。
谢珩猛地转头,看见萧玦单骑冲来,玄甲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那人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像一头扑向猎枪的孤狼。
而林间寒光骤亮,无数道箭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瞄准的不是他,是那个正将后背彻底暴露的蠢货。
谢珩素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碎裂的恐慌。
“萧玦!!!”
他嘶声厉喝,同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非但没有躲避迎面而来的黑熊,反而狠狠一夹马腹,迎着萧玦的方向冲了过去。
月白马匹如一道闪电,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插而入。谢珩在疾驰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文臣。弓是硬弓,弦满如月,箭离弦时带起尖锐的啸音。
“锵!”
一支射向萧玦后心的冷箭被凌空射偏,擦着玄甲划过,溅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谢珩的马狠狠撞上了萧玦的马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匹马同时惨嘶着翻滚倒地。萧玦只觉得天旋地转,左肩撞在地上时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血腥味涌上喉咙。
倒地的瞬间,他看见谢珩从马背上滚落,月白骑装染了尘土和草屑,却用身体死死挡在了他与林间寒光之间。
混乱在那一刻达到顶点。
潜伏的刺客见一击不中,数道黑影从林间窜出,直扑倒地二人。可他们刚现身,另一批人马从相反方向杀出。
是谢珩安排的暗卫。
几乎是同时,马蹄声如雷,皇帝亲军的旗帜出现在林边,为首的将领高喝:“护驾!捉拿刺客!!”
真正的厮杀这才开始。
萧玦摔得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肩却使不上半分力气,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铠甲。可他还是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翻身将谢珩死死护在了身下。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伏在谢珩身上,剧烈喘息,额角的汗混着血滴下来,落在谢珩苍白的脸上。
直到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他才看清谢珩眼中未褪的惊惧,劫后余生的震颤,还有望向自己时,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关切。
“你……”萧玦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谢珩却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的目标是你!蠢货!!”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擦着萧玦耳畔飞过,“咻”地钉入他们身侧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萧玦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支几乎要了自己命的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哈哈”萧玦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原来是这样……”
眼前渐渐模糊,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开始涣散。可他还是死死撑着,用身体护着身下的人,直到最后一丝气力耗尽,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他听见谢珩失声的呼喊:“萧玦!”
萧玦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临时医帐里点着油灯,草药味浓烈,萧玦左肩被重新包扎过,缠得厚厚的,可疼痛依旧像有火在烧。他试着动了动,冷汗瞬间湿了鬓角。
帐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撑起身,踉跄着下榻。守卫想拦,被他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守卫下意识退了半步。
隔壁营帐里,谢珩半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程叔正端着药碗,见他闯进来,手一抖,药汁洒出几滴。
“你下退下吧。”萧玦说,眼睛却只盯着谢珩。
程叔看向自家郎主,谢珩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帐帘落下。
萧玦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谢珩。油灯昏黄的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将每一分憔悴和每一丝脆弱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个人今日张弓搭箭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样凌厉,那样决绝,和他记忆中温柔清冷的谢仆射,判若两人。
“今天那些刺客,”萧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目标是我对不对?”
谢珩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某种终于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是。”他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你早就知道?”
“知道。”
萧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寿宴上那些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也是故意的?”
谢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做给皇帝看,做给王家看。”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将相不和,才是帝王乐见的局面。王家以为对付你无需顾忌我,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这么快露出马脚。”
萧玦盯着他:“所以你当众折辱我,把我踩进泥里,就为了这个?”
“萧玦。”谢珩垂下眼,看着自己瘦得见骨的手,“你可知陛下最忌惮什么?功高震主的边将,与朝中重臣过从甚密。这两样你占全了,若我再明目张胆护着你,不等王家动手,陛下就会先容不下你。”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背剧烈颤抖。萧玦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