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既定,贵在神速。谢珩未做停留,径直入宫。
谢珩的官靴踏过湿润的青石板,留下一串浅淡的水痕。内侍引他入殿时,皇帝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米粥,几碟清淡小菜,吃得慢条斯理。
殿内暗香浮动,映得天子眉目间有些朦胧。见谢珩衣摆犹带宫道潮气,额角薄汗未拭,皇帝只抬了抬眼,银箸在笋尖上顿了顿,声音平淡:“谢卿来得早。”
“春狩大事,臣不敢迟。”谢珩躬身行礼,紫色朝服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
皇帝搁下银箸,拭了拭嘴角,“春狩的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随意,谢珩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垂眸看着地面,语速平稳,“鹿鸣苑围猎,本是彰显陛下文治武功的盛事。只是今年兖朝使臣也在观礼之列,若只按旧例,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显得我朝重文轻武。”谢珩抬眼,目光沉静,“兖朝尚武,若见围猎只是走马观花、射鹿逐兔,难免轻视。臣以为,此次当更重骑射军容,令北使亲眼见我朝将士英姿。”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说具体些。”
“可令萧玦等将领统领卫戍。”谢珩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数算结果,“外围警戒、车驾扈从以及突发处置。这些差事看似寻常,却最考验将领的调度之能和应变之智。让萧玦来做,一则可展我军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则,也让朝中那些质疑他只会打仗不懂统御的人看看,寒门将领,未必不能担当大任。”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谢珩,目光深邃:“谢卿这是在为萧玦说话?”
“臣是在为陛下说话。”谢珩不闪不避,“北朝虎视眈眈,陛下需要能打仗的将领,也需要能服众的统帅。萧玦在北境的表现,陛下都看在眼里。如今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于国于军于陛下,都是好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站在皇帝的立场。可皇帝听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藏在冠冕堂皇之下的维护。
半晌后皇帝才缓缓点头:“准了。就按谢卿说的办。不过……”他话锋一转,“围猎安危事关重大,萧玦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明白。”
退出太极殿时,日头已经升高。谢珩站在汉白玉阶上,看着远处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回府的马车里,程叔低声禀报这几日各处传来的消息。
谢珩闭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轻轻叩击一下。
“北境那边,”程叔说,“左云词前日传信,说蔡琪最近动作频繁,常以巡边为名带兵外出,路线古怪。他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珩睁开眼,“告诉左云词,继续深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他泄露些消息,就说萧玦在朝中受弹劾,地位不稳,北境可能要换主将。”
程叔一怔:“郎主,这是……”
“引蛇出洞。”谢珩淡淡道,“蔡琪背后若是有人,听到这话,必然会有动作。他动我们才能看清是谁在伸手。”
“是。”程叔记下,“还有一事,王昱虽然闭门思过,但他府上近日常有生面孔进出。老奴派人暗中盯着,发现有几个是从北边来的,口音不对,手上的茧子也不像寻常商贾。”
谢珩的指尖停住了。
“北边来的……”他重复这几个字,“告诉我们在宫里的眼线,找个机会,向陛下身边的陈公公不经意的提一句,就说王家近来与北境某些将领走动过密,恐有结交边将之嫌。”
程叔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怎么办?”
“就是要传到陛下耳中。”谢珩看向车窗外,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一派太平景象,“陛下最忌惮什么?臣子结党,边将坐大,内外勾结。王家若是沾了这三样中的任何一样……”
他话没说完,但程叔懂了。
这是要把猜忌的种子,种在帝王心里最深处。等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时,王家就再难翻身。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珩下车时,脚步顿了顿,回头对程叔说:“去库房挑张好弓,要硬一些的。匿名送到萧将军府上,不必留话。”
程叔愣了愣:“郎主,萧将军那边若是问起呢?”
“他不会问。”
萧玦没有问。
那张无名硬弓在他案头静置了三日,像一句无人认领的谜语。第四日清晨,谜底随另一份文书一同揭晓。
温伯言亲自送来五兵曹的任命公文,墨迹簇新,朱红大印鲜亮得刺眼。萧玦展开,目光在“护卫统领”四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抬眼望向窗外,恰好看见府中老仆正小心擦拭着那张悬于厅前的硬弓。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