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放下笔,灯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沉的影子,他指尖拂过王家刚送来的帖子。
王家这是摆明了要立威。王昱倒台不足两月,王家便要大张旗鼓办寿宴,请的是整个姑臧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谢珩,作为如今朝中清流领袖,去与不去,都是表态。
窗外雨声潺潺,庭中那株老梅的叶子被洗得发亮。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曾指着王家的高门说:“世家如百年老树,盘根错节。你要伐它,就得有被树根绊倒、被枝叶划伤的觉悟。”
如今他正在伐这棵树。而萧玦,是他手中最利的斧,却也是最容易卷刃的那把。
“备礼。”谢珩将拜帖推到一旁,“挑贵重但不扎眼的。”
程叔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萧将军那边,也收到帖子了。”
谢珩执笔的手停在半空,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砸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蹄音。
“他如何回应?”
“回绝了。说是旧伤复发,需静养。”程叔顿了顿,“但王大人昨日亲自去了将军府,坐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走。”
两盏茶足够说很多话,许很多诺,挖很多坑。
“知道了,你去吧。”
书房门轻轻合上,谢珩起身走到窗边,看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心里却想着他: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雨?肩上的伤是不是真的又疼了?
雨水在砖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他伸手接住一滴雨,冰凉刺骨。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合水吞下。
父亲去世后他落下的病根,心口疼得厉害时便会用。药性霸道,服下后浑身发冷,五脏六腑却像被慢火炙烤。可这种痛楚也只是为了压过另一种痛罢了。
药效渐渐上来,他扶着案沿缓缓坐下。他闭了闭眼,眼前的黑翳与耳中的嗡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隔着几重院落依旧清晰地漫进书房里的喧闹丝竹与笑语人声。
那声音提醒着他今日是王老太君的寿宴。
王府正门大开,宾客的马车络绎不绝,朱轮华盖,香风袭人。门房唱名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座煊赫的门第。
萧玦是骑马来的,一匹普通的黑马,一身半旧的靛蓝武官常服,腰间只悬了制式佩剑。他下马时,门口迎客的王府管家愣了一瞬,才堆起笑上前:“萧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语气恭敬,眼神却在他简朴的衣着上飞快地扫过。
萧玦恍若未见,递上礼单,“聊表心意。”
礼单上不过是些寻常药材布帛,混在一堆奇珍异宝里,寒酸得扎眼。
踏入正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厅内已坐满了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熏香混着酒气,丝竹杂着笑语。萧玦缓步进入,原本热闹的场面因为他的到来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突兀的摆设。
“哟,这不是咱们的北平将军嘛!”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是镇国公的幼子,有名的纨绔,“听说将军在北境砍人如切瓜,怎么今日没带刀来?”
哄笑声四起,几个世家子弟交换着戏谑的眼神。
萧玦站在原地,掌心慢慢收紧,战场上血肉横飞,而这些人却在温暖的厅堂里,用他同袍的性命下酒取乐。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满厅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谢珩从屏风后转出来,他今日穿了身淡蓝色织锦华衣,广袖垂落,玉冠束发,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在王予宗身旁落座,自始至终,没有看萧玦一眼。
王予宗笑着举杯,“谢仆射肯赏光,使寒舍蓬荜生辉呀。”
“王大人客气。”谢珩执杯,指尖在酒盏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终于抬眼看过来,目光甚至比前几日更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本官没想到,”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王老太君的寿宴,如今门槛这么低了。”
话音落,满厅死寂。
萧玦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谢珩,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予宗站出来打圆场,“谢仆射说笑了,萧将军是陛下亲封的北平将军。”
“北平将军。”谢珩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轻得像在掂量什么,“是啊,四品武职,在寒门里确实不算低。”
他忽然转向萧玦,他眼尾微微一挑,眸子里多了几分凉薄的笑意,“那么萧将军可知,何为礼?”
萧玦喉结滚动,紧紧盯着他的脸,发不出声音。
“礼者,体也。”谢珩自问自答,声音清朗,“得体,合宜,方为礼。老太君七十大寿,满堂宾客皆着锦衣、备厚礼,是为何?是敬长者,是重场合。”
他放下酒杯,酒盏底碰在案上,轻轻一声响,“而萧将军一身旧衣,两袖清风地来了,是看不起王家,还是觉得,自己这身从北境带回来的风尘,比满堂锦绣更贵重?”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已经洗得发灰,肘部有磨破后粗劣的补痕,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血渍。
确实很不得体,但这已经算是他比较体面的一身了。
厅内响起压抑的嗤笑声,那些目光更露骨了,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猴儿。
萧玦站在那里,忽然从心底漫上一阵寒意,令人作呕的冷。
“谢仆射言重了。”他沉声道,“末将出身行伍,不懂这些规矩。若有冒犯,这就告退。”
“不懂?”谢珩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边,未达眼底,“萧将军,不懂不是借口。入了朝堂,就得守朝堂的规矩。就像上了战场,就得守战场的规矩。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这北平将军的印绶,怕是也捧不稳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玦心口。
他猛地抬头,撞进谢珩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来人。”谢珩不再看他,转向侍立的婢女,“给萧将军看座,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将军站着。”
婢女引着萧玦走向最末的席位,经过那些锦绣华服时,有人刻意挪开衣摆,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萧玦坐下时,面前的菜肴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浮在汤面上,像腐烂的脂膏。
酒过三巡,谢珩忽然起身离席。
萧玦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得厉害,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他猛地站起,跟着谢珩穿过王府后院曲廊,谢珩扶着廊柱,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寒食散的药力像一把冰刃,在他五脏六腑里搅动,冷热交攻,眼前阵阵发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认得出。
“谢仆射。”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珩没有回头,他闭着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压下去,声音冷硬:“还请萧将军离开。”
萧玦走到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你又吃药了。”
谢珩盯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忽然很想接过来,很想就着这个人的手喝一口,可他说出口的却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萧将军操心。”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是,与我无关。谢仆射的事,自然与我这个粗鄙武夫无关。”
他将水杯重重放在廊栏上,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珩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他抬起头看着萧玦通红的眼睛,说:“这重要吗?”
萧玦看着他绝情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珩闻言愣了一瞬,随后猛地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终是吐出一口血。
他身体晃了晃,伸手想扶住廊柱,指尖却只虚虚擦过冰凉的木纹,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谢仆射!”
萧玦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接住那个倒下的身躯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可怕,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