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华服被冷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嶙峋的骨节硌着他的手臂。
“来人!快来人!”萧玦朝宴厅方向嘶吼,声音破碎不堪。
可回廊深寂无人回应,远处宴席的喧嚣隔着重重庭院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萧玦低头看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唇上那抹诡异的嫣红被血渍染得更艳。他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心口处微弱得几乎停滞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
萧玦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而是更深的恐惧。就像很多年前在战场上,他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兵,看着生命从那个年轻的身体里一点点流走,而自己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谢珩打横抱起。
“没事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不会有事的。”
他抱着人冲出回廊,王府的仆役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纷纷避让。有人想上前询问,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备车!现在!!”他嘶吼着。
马夫慌忙牵来马车,萧玦抱着谢珩钻进去,将人小心翼翼放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谢珩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冰冷的额角贴着他的脖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刀刮过他的皮肤。
“回谢府!快!”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颠簸,萧玦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一只手按在他心口,感受那微弱的心跳。另一只则手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汗湿的发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
那低沉的话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成了谢珩沉入无边黑暗时,最后抓住的一缕波纹。
随后一切感知都消散了。
再次有知觉时,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锦褥,而非马车的坚硬颠簸。
有光隔着眼皮晃动,谢珩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莲纹,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什么也不记不住。
他呆愣了一会,记忆慢慢回笼。
宴席上那些淬毒的话语,回廊里萧玦通红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口腥甜的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被紧握的触感。
“郎主醒了?”
程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药碗冒着热气,苦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谢珩撑着坐起身,锦被从肩上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顿了顿:“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程叔垂着眼轻声道:“是萧将军,他抱着您冲进府里时,老奴吓了一跳。您浑身是血,萧将军眼睛红得像要杀人。”程叔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在您榻前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走。”
药汁在碗里晃动,漾起一圈圈的涟漪。谢珩盯着那些涟漪许久,才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他人呢?”
“走了。”程叔接过空碗,“走时说让您不要再乱吃药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程叔却没有动,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在那里,“郎主,还有一事……”
“王昱那边有动静了。”程叔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什么听见,“虽然还在闭门思过,但这几日,他府上的人进出频繁。昨日午后,五兵尚书李崇去了王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
谢珩的指尖微微一动。
李崇掌管武官铨选,这个时候去王府,绝不只是探病那么简单。
“还有,”程叔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早收到的,从北境来的。”
信纸很薄,墨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人的匆忙。谢珩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信是萧玦在北境提拔的那个斥候队长左云词写的。信上说,三日前北境大营附近出现了一支身份不明的骑兵,约百余人,装备精良,行动诡秘。
他们避开了所有官道和哨卡,似乎在勘察地形。更蹊跷的是,这支骑兵经过的地方,次日就有北朝游骑出现,路线高度重合。
“有人在给北朝递消息。”谢珩低声说,“而且是对北境防务了如指掌的人。”
程叔点头,“左云词在信末说,萧将军离开北境后,大营的防务图有三次调阅记录。一次是温伯言,一次是五兵曹例行巡查,还有一次……”他顿了顿,“是王昱的旧部,现任北境督粮官,蔡琪。”
他王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萧玦整顿北境大营时,此人因为贪墨军粮被革职查办,后来不知怎么运作,竟调任了督粮官,虽然品级低了,却依旧掌管着北境粮草调度。
一个被萧玦惩治过的人,一个有能力接触防务图的人,一个在萧玦离开北境后频繁调阅防务图的人。
“王昱这是要釜底抽薪。”谢珩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页,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他知道动不了我,就去动萧玦。北境若是出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主帅。到时候轻则革职,重则性命不保。”
“陛下那边呢?”谢珩问。
“陛下昨日召见了王予宗。”程叔的声音更低了,“谈了半个时辰。王予宗出宫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太难看。”
谢珩冷笑了一声,皇帝这是要玩平衡之术。既要用萧玦这把刀伐北,又要用王家这根绳子拴着刀柄。刀太利了,怕伤手。
绳子太紧了,怕刀钝。所以既要让王家动一动,给萧玦些压力,又不能让他们动得太狠,把刀折了。
“还有一件事。”程叔迟疑了一下,“今早朝会上,有几个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萧将军在北境擅专军务、任人唯亲。说他提拔的温伯言、左云词等人,或是寒门出身,或是资历不足,恐难胜任。”
这是要断萧玦的根基。武将领兵,靠的就是手下有一批忠心能干的部将。若是连提拔谁都不能自主,这将军还怎么当?
“陛下如何批复?”
“留中不发。”程叔道,“但也没有斥责那些御史。”
默许这些弹劾存在,默许朝中对萧玦的攻讦继续发酵。等到时机成熟,这些罪状就会一刀斩断萧玦所有的退路。
谢珩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晨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王昱不直接针对萧玦,而是从外围慢慢蚕食。先动摇他在北境的根基,再在朝中制造舆论,最后借皇帝的手,名正言顺地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而皇帝,乐见其成。
一个功高震主的边将,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寒门将领,太容易失控了。用王家来制衡,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选择。
至于萧玦会怎么想,不重要。在帝王眼里,只有用得到和用不到的区别。
“郎主,”程叔低声问,“您既这般挂心萧将军,何不径直援手?如今这般反倒教他深怨于您。”
谢珩眼神呆愣,直直望着前面,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现在是皇帝用王家去制衡,如果我公然站出来帮住萧玦,那便是逼皇帝与王家联手调转刀尖先除掉我和他。”
程叔一怔。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如就让他怨我,离我越远才越安全。”
因为只有这样,王家才会觉得他们真的决裂了,才会放松警惕。皇帝才会觉得这把刀还能握在手里,才不会急着换掉。
至于萧玦会不会在这场博弈里受伤……
谢珩闭上眼不敢去细想,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去准备一下。”他说,“明日我要进宫面圣。”
“郎主是要……”
“陛下不是要平衡吗,那我就给他平衡。王家要动萧玦,我就动王家。看谁先撑不住。”
“老奴明白了。”程叔躬身,“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