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臧城的四月本应是杨花扑帘，暖风醉人的时节。可今年的春仿佛被北境的风雪冻住了骨头，迟迟不肯回暖。

辰时三刻，北城门内外已是人潮如堵。

百姓们裹着尚未收起的冬衣，踮脚伸颈望着官道尽头。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全挤满了人，有商户，有学子，更多的则是寻常巷陌的姑臧人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片尘烟。渐渐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萧玦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上，那马比周围所有的战马都高出半头。他未着全甲只一青布战袍，外罩半旧玄色披风，披风下摆被利刃割开几道口子，随风翻卷时露出内里暗红的衬里。

他的脸瘦削了许多，颧骨到下颌新添了一条伤疤，像雪地上的一道裂痕。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道旁茶楼里，一个老书生突然湿了眼眶，喃喃道：“真不容易呀。”

萧玦的目光扫过长街欢呼的人群，和城楼上猎猎作响的旌旗。最后定格在城门内侧那片紫衣朱裳的官员队列最前方。

谢珩站在那儿。

春寒料峭的晨风里，他只穿了一身深紫色云纹朝服，未加裘氅，腰束玉带，双手交握的很是得体。

晨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那张过分清癯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站得笔直，像一株雪后青松，连袍角垂坠的弧度都纹丝不乱。

可萧玦却察觉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面色紧绷。

马至阶前，萧玦勒缰停下。

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萧玦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肩微微滞涩了一瞬，那道伤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他大步上前，行至谢珩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萧玦奉旨北征，今克三镇，破敌万余，缴获粮草军械无算。幸不辱命，回朝复旨！”

谢珩垂眸看着他。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他战袍肘部磨出的毛边，以及他跪地时绷紧的肩背线条。

谢珩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扶，而是虚虚一托，“将军辛苦了。陛下已在太极殿设宴，为将军洗尘。请起。”

每一个字都合乎礼制，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可就是太合礼制，太恰到好处了，反而透出一股刻骨的疏离。

萧玦猛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时间仿佛静止片刻，萧玦在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寻找往昔书房烛火下的温存，临别前夜欲言又止的眷恋，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也好。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谢珩的眼神平静无波，连映在他瞳仁里的自己的倒影，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萧玦自己站起身，甲胄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珩却已转过身，对身后百官道：“迎将军入宫。”

紫色朝服的下摆拂过湿润的青石板，没有半分停留。

是夜，太极殿的夜宴，灯火煌煌如昼。

萧玦坐在武将首座，面前鎏金酒爵里的御酒已经凉了。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更不习惯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有钦佩，有羡慕，有谄媚，但更多的是探究与掂量。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谢珩坐在文官首位，正侧身与许书怀低语。许书怀今日难得穿了绯色官服，冠簪玉笏，可坐姿依旧散漫，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酒盏，唇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萧玦看着谢珩执箸的姿势，垂眸听许书怀说话时扬起的唇角，以及偶尔抬眼望向御座时下颌绷紧的弧度。

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凭一个细微的动作，判断出他此刻是放松还是戒备。

可现在谢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戒备。

不是对外人，是对他。

丝竹暂歇时，皇帝举起了酒爵。

“萧卿。”皇帝的声音温和醇厚，“此番北伐，连破北朝三镇，扬我国威，壮我军心。朕心甚慰。这一爵，朕敬你。”

满殿寂静，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玦身上。

萧玦起身离席，行至殿中跪拜：“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不必过谦。”皇帝笑着摆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谢珩，“说起来，萧卿能有今日之功，也少不得谢卿当日的力荐。”

他转头看向谢珩，语气愈发温和，“谢卿，你为朕举荐了这样一位良将，可谓慧眼识珠。有萧卿这般猛虎为你添翼，朕这心里啊，当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玦浑身一僵。

高枕无忧。

那四个字在寂静的大殿里盘旋，撞上鎏金柱，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王予宗执爵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盯着酒面细微的涟漪。

郑贵妃坐在皇帝身侧，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珩握着酒盏的指节猝然收紧，他缓缓起身 ，行至萧玦身侧三步处，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