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谬赞。”他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异常,“萧将军乃陛下之臣,为国效力是分内之事。臣当年举荐,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何敢言添翼二字?”
他顿了顿,抬起头时目光越过萧玦,直视御座上的皇帝。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况且,萧将军如今功勋卓著,威震北境,已非昔日需臣提携的将领。臣奏请陛下,此后北伐诸事,当由萧将军直接听命于天听。臣该退居后方,专心粮草筹措、政务协理,不再过问具体军机。”
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刻在萧玦心口。
萧玦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谢仆射,我……”
“萧将军。”谢珩终于看向他,没有给他多余的一丝一毫不一样的眼神,“此乃国事,当以国体为重。”
皇帝抚掌而笑:“谢卿忠心体国,朕心甚慰。即日起,北境军务全权交由萧卿处置。另,萧玦战功赫赫,擢升北平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萧玦跪在地上,冰凉的金砖寒意透膝。他张了张嘴,谢恩的话机械地滚出喉咙,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宴散时,已近子夜。
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出宫官员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三三两两的私语声低低传来。
“看见没?谢仆射这是要急流勇退啊……”
“退?怕是不得不退吧。萧玦如今功高震主,再与他牵扯,那就是取死之道。”
“可他们不是一向……”
“一向什么?朝堂之上,哪来的一向?”
萧玦独自走在最后,墨色披风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内里暗红的衬里,在宫灯下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的步子有些踉跄,左肩的旧伤在春寒里隐隐作痛,痛得他眼前发花。
行至宫门外,他看见了谢珩。
谢珩正与许书怀并肩立在石阶下,似乎在等马车。许书怀侧头说着什么,谢珩微微颔首,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萧玦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夜风吹过,带来谢珩身上熟悉的香味,萧玦曾在北境的寒夜里,无数次闭上眼回想这个味道。
他忽然大步上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谢仆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一瞬间,萧玦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可谢珩沉默了片刻,对许书怀道:“你先上车。”
许书怀看了萧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宫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吹得宫灯摇晃,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谢仆射……”萧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株嫩绿的草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萧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萧将军未有错处。”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只是时移世易,你我皆该明白,何为君臣本分,何为进退之度。”
“君臣本分?”萧玦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袖,“那我们之前在府里,你对我说……”
“萧将军。”谢珩后退半步,衣袖从萧玦指尖滑落,绸缎冰凉的触感一瞬即逝,“之前种种,是形势所迫,是权宜之计。如今将军功成名就,自当以国事为重,以陛下的信任为重。往日那些不得已的权宜早就该忘了。”
萧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曾经会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萧玦听见自己笑了,笑声干涩,“行。”
他后退一步,抱拳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此后定当谨守本分,竭忠尽智,不负陛下隆恩,亦不敢再叨扰仆射清静。”
说完他转身就走,谢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书怀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何苦如此?”
谢珩没有回答,他望着萧玦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望着那抹墨色彻底融进深沉的夜色,才极轻极轻地说:“你看今夜这风,吹得柳絮四处飘零,可有一片能自己决定落在何处?”
许书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宫墙下湿漉漉的柳絮黏在青石板上,被夜风卷起,又落下,无根无凭。
“帝王心术,比北境的风雪更冷。”谢珩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想活着,就必须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转身上车,紫色朝服的下摆拂过车辕,没有回头。
许书怀站在原地,看着车檐下摇晃的风灯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长街转角。
而在街角另一侧的暗巷里,萧玦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带着体温,在掌心莹莹生光。他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