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错方向的脸被捧转,强硬的两指掐开他脸颊内侧牙齿咬合处,他明白这是要他张嘴,他便张嘴,不确定是要饮水还是灌食。他有些怕,也有些失落,他会把失落好好藏起来不让她看见的,他小心吞咽口水如同吞饮眼泪。有什么闯了进来。
太过软,太过蠕热,他慌乱地吐了出来,很陌生,陌生到令他怕,以前他从来没尝过。那会动,像是活物,很灵活,目标明确,就是要他舌头。他不自觉缩起来,舌头窝起来,但缩起来的样子是难看的,他只好……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求援地四处乱看,没有人来,没有人说话,正当他要喊出那个他认为可以求救的名字时,她再次堵塞他喉咙,这次更深,更难抗拒,他不得不咽下那喊不出来的名字,他感到冷,他好冷。钻心。他不再能说话,连呼吸也不太被对方准允,因而不太会了。
他后退,退无可退,有什么压上他大腿两侧的位子,继而压上他大腿,很轻,比他想象中轻,有很温暖的什么贴覆在他很冷的身上,一张人皮,人皮底下会发热的人肉,活的。她牵着他手,带他认识她全部,从脸到脊背,既然你要认识我,以触碰的形式,那便全部记忆我,默诵我,反刍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直到你能辨认我,我不再是背景,不再是回音,不再是你虚构的想象,而是和你真实无疑的指尖相触和肌肤相亲,直到你不再混淆我遗失我,不再遗忘我而确定我。
一只沉重而冷的手扣上他的肩,他一颤,先紧绷起来的是她的背,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她抬眼瞪向那浓墨如夜的高大身影,男人压过来,她便将他从青年身边拨开,男人紧咬不放,她便同样不放,她说,“我不会抢他走的,我要他自己跟我走。”
青年感到这句话是痛的,还有烈,像从她胸膛里抽出根骨头替他再造双腿,他要说些什么,以表示他一向擅长安慰别人而自己无须受慰,他一启唇她便又再度将他唇封起来,他们吻了很久,只要她想吻下去,他会一直陪她。
“你太善良了。”她贴在他颈侧。
“对不起。”青年的回答让她很难过。他总是很容易让她难过。
于是她抓起他手,摸摸她的喉咙,摸摸她的心口,“有时候,听你说话的时候,我身上这些地方会发痛。”
“对不起。”青年又说,以他一贯对待男人的方式说,“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白杨便咬破了他的唇,他惊叫了一声,连叫声也是压抑而克制的。
白杨压上去舔他的血,他无措而又接受的表情让她很难过,她咬得更深,把他咬得更破,每一口,却像咬回她身上般令她感到忍无可忍的痛,她吸他血,他微张开嘴,喂她,令她饱足,让她止痛,而她却仍不够地索取他,他给得太多了,他把自己给出太多了,便让人误以为他永远是充足而富饶的。她继续咬,咬开那破裂的唇,只一味舔那不断延伸的开口,他痛,但他在忍,如同忍耐他人在他身上制造的每个伤口。
“你为什么不叫出来?”白杨松开他又逼问他,他后仰在躲无可躲的轮椅背,他摇头,却不肯说话,不肯回应,他只忍痛,白杨便让他痛上加痛。他终于叫出来,眼泪两行,破碎,白杨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她和我没有区别不是吗。”千帆的声音撞击他耳朵,“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好逃的呢。”
他眼泪就像他唇上的血,他哭得无声,他感觉很冷。
“……对不起。”他只说,“我好冷,你们谁,可以给我披件衣服吗?”
白杨整个人发颤,她惊惶地松开手,又重回他怀抱紧抓他不放,她摇头,拼命摇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埋进他胸膛,吐字像呕血,吐息像吐魄,她抓着他两臂不肯松手,她的确感到他在她怀中渐渐冷下去,她又吻他,他还是会接吻,予取予求,他还是很愿意给,可给出的却不再是她想要的了,她仓皇地舔食他的泪,不要哭,求你不要哭,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求你不要哭……我不是想要你哭……她感到她坐在一个死人的怀里。
她叫起来,她双手抓破自己的脸她叫起来,她却仍说不出一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应该被拖走,由保镖或她惊动的医护人员,但她没有,她毫发无损,她安然无恙,没有人拖离她或驱逐她,让这场闹剧在不是她过错的地方结束,可是没有人来,她仍然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上,他抱紧她,以最后的力气和尊严安抚她,“不要害怕……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他摸到她脸上的伤口,他以从她学到的方式处理那些伤口,那些会令她痛的伤口,他轻轻吻她,他看不见,便慢慢地,用渐渐冷下来的唇在她脸上探触,碰到液体他便吃掉,吃着吃着,他吃吃笑了起来,他一笑她便又开始狂叫,在他捧她脸颊的双手里,她撞击向他,他们相互咬食,一个温柔得致命,一个凶猛得骇人,他又笑起来,在无忧无虑的血中,他开怀大笑。
——这不是你的错。那这是谁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