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青年仰面掀开,白杨可以看到他全身。
太过刺目,白杨先看清的是翻倒在地的轮椅,轮椅遮住了青年的脸,他头发散落一地,像一摊踩碎的落叶。而男人正在撕他。他躺在地上任由摆布,仿佛这些举动已曾成百上千次发生,男人一颗颗解他扣子,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配合,舒张双手,真的像个玩偶,精致到不似有生命。
男人将他揽抱起来,他熟稔地圈起男人脖子,这动作她也曾看过,那时她想,她嫉妒那男人,但她也有足够力气将他抱起来,他那么轻,那么弱不惊风,有机会她一定会试,让他手也圈上她脖子,再把他扔在地上让他自己站起来。
但现在他站不起来了。
她知道他刚刚曾试图站起来过,两次出现在窗后,也许还有许多次,在她奔向他而看不见他的时候,要不怎么轮椅摔倒了,他怎么也和轮椅一起摔倒了呢。
上次见他还能走的,她看着他扶稳小孩站起来,那时他的腿脚那样健康,她记得他垂吊在男人臂缘的双腿,鞋带整齐,鞋底干净。
现在他腿仍垂吊男人手中,男人除去他裤管,把他毫无反应的小腿从中剥出,她看不见他脸,但看见他胸口正在起伏,他胸口布满线疤,他的全身也是,像一个人偶全部拆碎再细细缝起来,然而还是拼凑不全的,有的地方皮肤不够用了,便割开这里敷到那里去,一副华美精贵举世无双的皮囊,是找不到比自身更合适的修补材料的。
男人扶起轮椅将他安放进去,他感到冷,手臂起了细腻的寒毛,白杨继而看见他两臂扎到淤紫的针眼,密密麻麻,一处扎烂扎破到看不见血管了就移到下一处,再下一处,体无完肤,怪不得他那天要穿得那么紧密。他很冷,但他没有叫男人给他衣服或毛毯,只仰首等待着,男人给他安排下一步命运。
男人移动轮椅,令青年正对向她,远远地,像隔着橱窗展示一件物品,哪怕破损也价值千金,因这损毁是刻意和人为制作的美感,无论如何,他仍是他的所有物。
白杨巴在玻璃上,看啊,看啊,她以前从不曾为任何橱窗流连,她知道她买不起玻璃后灯光下发亮的任何一件标价物,所以她从不曾停留,最多只匆匆一瞥,惊叹,无论是惊叹看不清的价格还是亮丽到不敢看的货品,然后逃一样离开,很怕自己很想要。
他那么冷啊,她想。
男人为青年戴上了助听器,青年仰头,等待即将降落的话语。男人俯在他耳边细细地说。白杨看见青年身体一僵,紧绷如同蜷缩,他手握着轮椅扶手,低下矜贵的头颅,长发被男人整齐拢在肩后,他没办法藏进头发里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因而显露出一种认命的羞赧。
随即他抬头看向男人,白杨看见他点头。白杨要迫不及待扑向他。但还要必须等待,等她所在的隔离间让她消毒完毕,空气在更换,属于她的气息气味,全都在无声中抽空改换,似乎不准她有她个人特征而进入。
隔菌门一打开,空气骤然变冷,青年赤身在一个极冷的地方。白杨向他走去。
青年努力笑着,笑容像阳光下明亮的玻璃。这也许是教养出来的礼貌,又或是他挽留自己尊严的行为。
“我来了。”白杨说,“可是你要怎样看见我呢?”
“你可以碰我,那时我发现你不会让我痛,很抱歉这是我说想见你的原因……对不起。”青年看向白杨声音传来的方向,“请你碰我。这样我也可以触摸到你,感觉到你,这是我认识一个人的方式,请你不要介意我会对你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停下来,我会收回我的手。很抱歉我们今天是这样见面。希望你不会对我感到害怕,好吗?”
他等待白杨说话。白杨不说话。他便接受白杨不说话。
“谢谢你来。”他说。慢慢地说。白杨喜欢他慢慢说话。
忽而他感到白杨的触碰,她手很轻,就和他上次触碰的一样小,她手轻轻握起他手腕,他果然不感到痛,不感到触觉以外其他的什么。他知道这是她试探的接触,她在替他担忧他的安全和健康,他便慢慢地,抬头看向白杨的方向,他不那么确定白杨在哪里,他只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