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二号门后,一个女孩,她正在移动,从二号门移向你们找到他的一号门后。”
原来如此。白杨神经质地笑起来。
我们蒙着眼布的亲爱的小神子看向头顶方向,宣布了一个藏起来的孩子行踪。
这道宛如神祇收割生命的声音,从男孩站立的正中,经由精密建造的回廊,如同回荡的涟漪般层层扩大扩散,直达的神经信号般在每个人脑中震荡回响。
仪殿内除孩子外的所有人,面具底下都露出如听神启的陶醉神色,张开双手承接这甘霖般的圣音降临。
男孩把视线移向压制高个男孩的黑袍侍官,他们会意地再度走出大门,走向他为他们指引的方向。
从距离最远的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找到孩子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或踢打咒骂、或痛哭流涕、或屁滚尿流的孩子们,从甲板的二号门后、储存间的食物冷藏柜、儿童娱乐室的滑滑梯内部一一被找出。
花了比观众们期待更多的时间,所以他们开始有些不耐烦。
显然有谁告诉孩子们,不要一直躲在一个地方不动,所以孩子们哪怕哭泣,竟也鼓起了少得可怜的勇气逃来窜去。
虽然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个反缚双手,被黑袍摁跪在男孩面前。
高个子男孩始终不肯跪下去,摁下去又起来,如此反复,过程很安静,却如重演的默剧般一幕幕持续。
摁下去又起来。摁下去又起来。
终于,黑袍一脚踹他不肯屈折的膝盖,神子的剑尖抖了一下。
“是你告诉他们要到处跑的吗?”神子走近男孩问道。
这句话并没有除他俩之外的人听到。在观众们看来,神子不过是在凑近一只有些倔强而显得有些有趣的猎物。两个孩子给观众们带来的趣味是类似的。
高个子男孩即使跪下,不肯屈服的气势也丝毫不减,他安静地昂起脖子,注视眼前可以主宰他性命的男孩,沉默是他的回答。
神子又更加凑近了高个子男孩,金蛇缠绕的细剑抵在男孩肩上,俯身低头向男孩耳语。
轻轻的,温柔的一句话。
高个子男孩顿时瞪大眼睛,他看向眼前黑洞而湿漉的绸布,高昂的头颅渐渐垂落。
神子优雅地将细剑收回,仿佛正在进行的一切,也不过是他一场优雅的娱乐。
只剩下两个孩子没找到了。更具体来说,只剩下白杨和那个躲在廊柱背后的孩子了。
这场躲猫猫很快就要结束,当哭泣的小猫们全都被找到,等待这些小猫咪的,会是什么呢?
白杨打量着眼前集中了所有视线的神子,他就像被集体视线所捆绑困缚的扯线人偶,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再可以是他尚且稚嫩的意志可以说了算的,千万目光穿透了他,掌控了他,审视他,玩味他,将他变成集体意志和暴力的出口。
这些沉默却早已蠢蠢涌动的观众们,集合了所有的罪渊、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渴求,森罗万象的奇淫怪欲隐藏在这重重面具和幢幢身躯之下,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圣洁无比、纯洁无双、又骄傲和乖驯得恰到好处的神子。
将集体的欲望诉诸一个精妙的小孩,一个因受到众人神化而被无数双手扼住喉咙的人,让他在高升的仰望中成为集体原欲的发声器官,一个集体罪孽的背负者和举世无双的释放者,他们盯视这个俊美的神子,期待让他苍白的脸庞染上血、染上泪、染上人类所能表达所能喷溅的所有液体……
他们不正是这样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地期待着吗?
白杨对着眼前的幼小神子,冷酷地笑了起来。
再次,明亮的光线下,过分纯白耀眼的神子看向白杨的方向。
白杨没有躲。
白杨不会躲。
她期待他说出她的位置,她期待他有这样的勇气,承担因自己的开口而导致剧码上演的责任。
她也像众人期待他一样,以无比狂热的心情看向他。
说吧,说吧。只要你敢开口。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让我值得期待的勇气。
仿佛听见她心声般,凝视着她的神子缓缓开口,声音闪烁彼此心知肚明的颤抖,“倒数第二个,在大厅廊柱背后。”他的剑尖指向男孩藏匿的那根廊柱。
而最后一个。
他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戳穿她。
他不说话。
两人维持着默契的僵持。
他很可怜。他固执的沉默让白杨觉得他很可怜。尤其那黑洞洞的绸布背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白杨想把他挖下来,让他哭,让他叫,让他把血泪都流干,让他哭到不能再哭。
于是白杨朝男孩大喊,双手围在嘴边,声嘶力竭而破音沙哑——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