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的声音像一簇短促的流星，在穹窿封闭的空旷之中划出绚丽光华。

她开始奔跑，在人群之中奔跑。

摘掉面具。扯掉斗篷。踩掉袜子。撕破裙子。

不顾一切的狂奔中，她一层层剥落加身的束缚和隐藏，再把它们往观礼台外一扬，让它们轻飘飘从高空之中，全部扬散坠落到他面前。

他抬头仰望奔跑的笑声，她轻盈地掠过一排排沉默的人影，像一片永远不会被黑暗所俘获的白昼。

然而，黑压压的人群全都不为所动，他们丝毫没被她扰动，反而齐齐俯视着舞台正中的他。

沉默的催促如同山崩，将他毫不留情碾压，他们期待他做些什么。

在他的预见中，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需要有别的选择。他不需要有别的意志。

这是他生下来就注定好了的。

他哭过了，哭得很难看，哭到要断气。

但他必须要做不是吗。

他必须要做。

“不用追，她自己会来的。”神子说。

他看向一步步向他跑来的白杨，他脚下那一地零落的伪装，她全部不要了。可是你知道吗，我只能全部都要。

白杨沿着观礼台连通大厅的廊梯跑了下来，她气喘吁吁，她发汗，她发笑，她笔直站在他面前。

“你该知道你手里那把剑是怎样用的。”她说，眼看着之前钳制他的一男一女从阴影处走来。

神子握紧了手中的剑，“但是不可以那样用，你会害死这里的所有人。”

“我不在乎。”白杨轻松一笑，“我只在乎我要怎样活下去。”

“而且——所有人？看来你比我想象要更疯一点。”

说完白杨便冲向那把剑，想要命，就得先不要命，赶在黑袍将她摁倒之前，她握住男孩手一把刺向率先跑来的男人，剑很锋利，贯穿身体像贯穿空气，但她要确保一定致命，便又握着男孩颤抖的手猛一旋拧，剑锋在捅破的内脏中旋出一个血口，热烈的血顷刻溅洒剑身，腥污了男孩看似无辜的手掌。

还不及男孩从滞怔中回神，白杨已握着他手利落抽出那剑，剑身在血肉之中穿行的质感亦如实传到男孩掌心，男孩眼睁睁看着他手里的剑又将刺向跪地拥抱起她丈夫的女人……

不要！！

在白杨感受到痛之前，男孩一手推开了白杨，一剑刺穿白杨喉咙——

观礼台瞬间爆发雷鸣般的掌声，无数的欢呼和喝彩从天而降，男孩仰头，戴着黄金面具的黑压压的观众们大拍双手，为这场无与伦比的演出献上最热烈诚挚的赞美……

白杨再度猛然睁眼，眼前是浸泡在死寂黄昏里的房间。

房间里的景象和人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餐桌上的女人正在和她对视。

一股无名的愤怒瞬间席卷白杨，像倒满汽油活生生把她抛进火中，她的全身全都成了助纣为虐的火的燃料，她在焚身大火之中、在无法止绝的狂怒之中狂叫——

“啊啊啊啊啊——！！”

白杨叫起来。

她发了疯的叫起来。

她需要这样的痛苦。她需要这样的愤怒。

用以铭记和烙印她此刻的软弱和无能。

此刻她除了叫还能做什么？她痛恨眼前这些一次又一次戏弄她生命的人，然而此刻她除了叫她只是个无能的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

难看地叫够了，她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瞪视桌上的两个人。

她终于恢复成人体型，手腕上的捆缚本是勒小孩的，现在硬生生扎进她腕肉去。

“我回来了，”白杨盯着女人，“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吧，我不想再在这里消磨时间。我玩够了，玩腻了。”

而女人的回应，仅仅是收回眼神，低头，举起叉子，又要开始她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吞食动作。

“所以你的确是主使对吗？”白杨恶狠狠看向男孩，男孩正撑着下巴，带着得意的笑容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