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烦躁:“舒栈!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我都要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明不明白?!”
即便舒栈的心已经血流成河,已经千疮百孔。她仍旧在努力挽回这段感情,卑微到尘埃里道:“对不起……余杭,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舍不得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她一向骄傲,她讨厌现在摇尾乞怜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住。她实在害怕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那个她以为会是一辈子依靠的人,会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我真的有未婚妻了!”余杭拿出手机证明似的,解锁点开微信,将他和另外一个备注为“林妹妹”的女生的聊天记录给她看,“你看清楚!看完之后,请立刻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打搅我的生活了!”
屏幕的光刺得舒栈眼睛生疼。她努力聚焦视线,只一眼,心脏就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停止了跳动。
余杭确实和这个“林妹妹”在谈恋爱,那个女孩跟余杭聊天开的玩笑,她和余杭同样开过,就在他们热恋的时候。
余杭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她的人了吗?
还是……
舒栈自嘲地笑了:“你们不会早就在一起了吧?”
余杭没吭声,只淡道:“没有。才在一起。”
舒栈道:“你没车又没房,以后你们一起怎么生活?景城房价这么高,还是租房吗?生活负担不重吗?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
余杭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道:“她有正经工作,收入稳定,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牛奶和面包都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
一句“正经工作”成了压垮舒栈的最后一根稻草。余杭在国企上班,那个女孩有正经工作,确实比她好太多了,他们确实合适。
而她呢?
她算什么?
一个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在街头跟城管玩猫鼠游戏、赚钱微薄辛苦的摆地摊女。她没有余杭口中的“正经工作”,过去那段日子,更多时候,是她靠着余杭接济,才勉强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太痛了,大脑为了保护她,帮她删除了当时的很多细节,说不清那晚具体是什么心情,舒栈现在想起来,只能回忆起当时的她,哭得很大声,哭得很撕心裂肺,一点形象都没有,泪水糊了她满脸。
而余杭,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兜里,冷眼旁观着她的崩溃。他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甚至连一丝丝波澜都没有。
舒栈哭完,终于清醒了点,她和余杭的感情,终究是结束了。
她擦干了眼泪,红肿着眼睛凝望着余杭,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这样,我就不纠缠你啦。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不,骚扰你啦。祝你们幸福,希望你和她好好在一起,好好爱她……”
“那是,我已经对她发誓,我今后余生只爱她一个。”余杭接上了她的话。
只爱她一个。
舒栈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曾几何时,这样的誓言,他也对她说过。
“那就好,那就好。”舒栈低声碎碎念,有些恍惚,有些卑微,苦笑着恳求:“余杭,我们……能再抱一下吗?最后抱一下……好不好?”她说着,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后的勇气,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双臂。
说彻底告别过去是假的。
说已经放下是假的。
说真的舍得,更是假的。
她只是想用一个拥抱,为这段刻骨铭心却狼狈收场的感情,画上一个自欺欺人的句号。
“还是不要了。”余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
舒栈张开的双臂僵在了半空,但她没有退缩,也许是最后的倔强,也许是最后的疯狂,在余杭没来得及做出更多防备的反应的瞬间,舒栈猛地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用力抱住了他!
她紧紧环住他略显僵硬的身体,这个拥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再见。”她在他耳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明明轻如羽毛,却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然后,不等余杭推开她,她率先松开了手,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接下来,不要犹豫,转身离开,要走得潇洒点,保留最后一丝体面。那天晚上,舒栈留给了余杭一个自以为决绝,实则很踉跄的背影。等到了出租车上,这才放声哭起来。
寒风将她从回忆拽回现实,舒栈凭着记忆,走进了巷子深处。从门口进去,楼道很破败,头上是那种老式的声控灯。
余杭住的顶楼,六层。
楼道里黑黢黢一片,角落里还堆着住户的杂物,什么纸壳啦、小孩的四轮自行车啦、啤酒瓶啦等等。
舒栈慢慢迈着阶梯而上。以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走这条楼梯,原因无他,环境实在是太阴暗了。因此她每次走这里,余杭都会拉着她的手,并告诉她:“别害怕,我在。”
三年过去,舒栈再次来到这里,心态竟然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害怕了。
很快,她走到了六楼。太久没有这样爬楼,她累得微微喘气。顶楼的空间相对宽敞,被住户们利用起来,在公共区域摆满了各种盆栽绿植,开辟成一个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空中花园。
这里住了两户人家,余杭的出租屋在第一户。
上来的时候,舒栈心里其实也有过担忧,余杭或许早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当她真的上来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跟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余杭还是习惯把鞋柜放在门外,将自己的皮鞋放在第一格,尤其是,最下层那双有些泛黄的海澜之家小白鞋,那双鞋是两年前,余杭过生日的时候,舒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舒栈看到那双小白鞋的时候,内心很平静。余杭是个对自己抠门,但对她格外大方的男人。他之所以会在分手三年后还留着那双她送的鞋,不过是因为鞋子丢了可惜而已。
鞋柜左侧前方,是一个通往那片小小空中花园的通道。通道入口有个不低的门槛,水泥砌成,面积很宽。以前她和余杭吵架,或者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看着下面巷子里人来人往,发呆。
舒栈走过去,在那个熟悉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余杭门外的鞋柜,却看不到他的房门。同样地,如果余杭从屋里出来,除非特意绕到通道这边,否则也根本看不到坐在这里的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巷子外隐约的车流声,楼下偶尔传来的走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舒栈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很神奇,坐在这里,这个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喜怒哀乐、爱恨纠缠的地方,内心竟然没有预想中的翻江倒海,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一夜未眠,情绪的大起大落,寒冷,回忆的冲刷……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模糊。她就那样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竟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金红色的光线,透过通道尽头的缝隙,悄然爬了进来,轻轻落在舒栈紧闭的眼睑上。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将舒栈从浅眠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而漏跳了一拍。晨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迅速让自己清醒过来。
声音是从余杭家门口那个方向传来的,是一对男女的对话,语气轻松自然,透着家常的温馨。
男人说:“买的东西昨晚就放进车后备厢里了,都是咱爸妈喜欢的,放心。”
女人带着一点娇嗔和惊讶:“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的?余杭!老实交代!”
男人笑着,语气里满是宠溺:“还能让你知道?你这阵子反应大,嗜睡,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去的。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操心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宝宝就好啦!太久没回去看爸妈,他们一定非常想念我们。”
这声音……
舒栈的心微微一动。是余杭!音色没怎么变,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她不曾听过的、属于丈夫和准爸爸的沉稳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