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栈在药店服下抗过敏药,又买了些备用药带在身上,这才拖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身体,拦了辆出租车返回酒店。
夜已深,酒店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她沉重而略显凌乱的呼吸。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过敏的力量。
刷卡进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更显空阔寂寥。
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强撑,将那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扔在玻璃茶几上,随后整个人便像断线的木偶,深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了。
酒精与过敏反应在她体内交织,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头痛欲裂,连呼吸间都带着不适的灼热感。
听见响动,温昼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里的舒栈。她闭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忍受着痛苦。
“舒栈?” 温昼试着叫了一声。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醒着。
“舒栈。” 他走近两步,提高了些音量。
舒栈依旧没什么反应。
温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用了那个她似乎并不喜欢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舒女士?”
这次,舒栈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眯着那双因不适而显得朦胧涣散的眸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药……快……快给我药……”
温昼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飞扬跋扈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上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好,药在哪儿?我帮你拿。”
舒栈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勉强抬起手臂,指尖无力地指向沙发的另一侧。
温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立刻发现了那盒被随意丢在一旁的西药。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药盒上的字——抗过敏药。温昼心头一紧,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求证道:“你过敏了?”
舒栈闭着眼,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怨:“别……废话了……难受死了……”
温昼不敢耽搁,赶紧去烧热水。舒栈紧闭双眼,只觉得脑袋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底,又重又闷。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费力,肺叶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
极度的不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意识开始涣散,周围的现实渐渐扭曲、剥落,仿佛时光倒流,将她猛地拽回了那个冰冷彻骨、足以改变她一生的下午——
“舒栈!快醒醒!舒栈!”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她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耳边瞬间充斥了教室里如同潮水般喧闹的交谈声、笑闹声。她有些茫然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桌贺佳佳正一脸兴奋地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尖锐得简直要划破耳膜。
贺佳佳眉飞色舞地喊道:“别睡啦!月考成绩出来啦!贴在公告栏上了!这次咱们班考得可好了,老班脸都要笑开花了!尤其是你,冲进年级前十了!全班第二哎!”
舒栈从未考过这么好的名次,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呆呆地愣了十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踉跄起身,挤过喧闹的人群,来到教室后方那面贴满了成绩单的公告栏前。当亲眼确认自己的名字确实在列在年级红榜前十、班级第二的位置时,百般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最终化作巨大的喜悦——那些刷题刷到凌晨、几乎要榨干脑汁的努力,那些被放弃的娱乐和休息,终究没有白费。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只要再坚持一下,咬牙挺过最后这段时光,梦想中的大学,以及那片可以逃离现状、展翅高飞的广阔天地,触手可及。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充满希望的时候,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函数题,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距离下课还有最后十五分钟时,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李齐那张总是显得严肃板正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舒栈身上。
“舒栈,”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你出来一下。”
舒栈心中莫名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放下笔,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跟着李齐走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和旧书本的味道。李齐坐在他那张堆满了作业本的办公桌后面,肥硕的身体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镜,看着站在面前的舒栈,叹了口气。
“舒栈,你妈妈打来电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要和你爸爸离婚,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希望你能立刻回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舒栈听到父母要离婚的消息,她没有像寻常小孩一样感到天崩地裂,内心异常平静。
“李老师,”舒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即将面临家庭巨变的高三学生,“请您告诉他们,我不回去。马上要高考了,现在是复习最关键的时期,我不能分心。”
李齐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早熟的和冷静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重心长道:“舒栈啊,老师知道高考重要。但是……听说你奶奶都被气病了,现在情况不太好。学习再重要,说到底,也比不上亲人的身体要紧,不是吗?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奶奶病倒了?!
一听到奶奶病倒了,舒栈的心瞬间被揪紧。在那个家里,父母对弟弟明目张胆的偏爱早已让她心寒,他们离不离婚,她根本不在乎。可奶奶不同,她是那个冰冷家庭里唯一真心惦记她、疼爱她的人。父母可以不管,但奶奶不能不顾。
“李老师,求您!求您给我签张假条吧!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看我奶奶!”舒栈瞬间慌了神,所有的冷静荡然无存,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哭腔。
奶奶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在那个家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