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牛肉主题餐厅。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骤然绷紧,她握着菜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以恒眼中闪烁出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光,他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迅速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舒老板这是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对,是身体突然不舒服吗?”
想看她失态?!
舒栈没给对方得逞的机会,她快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一本正经地拿着菜单翻看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怎么会?只是没想到顾先生品味如此独特,选了这么一家别具一格的餐厅。不得不说,上面的菜品看起来确实与众不同,尤其是这个‘生腌牛肉’,”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顾以恒,带着请教的口吻,“不会真的是生的吧?”
一旁的服务员适时接话,确认道:“没错的女士,这道菜选用的是最新鲜的顶级牛肉,确实是生食做法,最大程度保留原汁原味。”
顾以恒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视线牢牢锁住舒栈,“舒老板不尝尝看吗?这家店的主厨手法堪称一绝,对牛肉的处理有独到之处,味道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舒栈心中雪亮,怪不得来之前,这个男人一反常态,执着于打听她的忌口。敢情是在这里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好一个睚眦必报、手段刁钻的老狐狸!
不过,她舒栈能在商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莽撞。她深知,相比于日后被这男人在暗处使绊子,她更欣赏他此刻摆在明面上的刁难。至少,这证明他还有几分真性情。
想明白了这些,舒栈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反而流露出一种被说服的、跃跃欲试的期待,她指着生腌牛肉的图片,从容不迫的对服务员吩咐:“既然是顾先生极力推荐的,那我说什么也得好好品尝一下了。服务员,就要这个‘生腌牛肉’。”
服务员依言记下。
舒栈趁热打铁,又接连点了好几道这家店的招牌牛肉菜品,姿态优雅,跟个经常光顾这里的常客没什么两样。最后,她将菜单轻轻推回顾以恒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客套而疏离的笑:“我想尝试的倒是点完了,顾先生看看呢,再加些您自己喜欢的吧?”
这下,轮到顾以恒心中疑窦丛生了。他紧紧盯着舒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这个女人明明声称对牛肉严重过敏,此刻却面不改色点了满满一桌牛肉。如果过敏是真,她此刻的从容背后,隐藏的是何等的城府?如果过敏是假,那她就是在对他示弱,心机更是深沉得令人后背发凉。最后,顾以恒得出结论,不论哪种,这个女人都很可怕。
顾以恒压下了心头的惊疑,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舒老板太客气了。这家店的每道菜都深得我心,您点的这些,自然也都是我喜欢的。我就先这些吧,不够我们再加,不然太浪费了。”
舒栈从善如流,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包间的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舒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想到顾先生不仅泰餐做得好,还是勤俭持家那一卦的。”
“那是自然。”顾以恒说,“我这个人,在食物上最有原则。我极其厌恶浪费,认为浪费粮食的行为,是对自然和劳作的亵渎。勤俭节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舒栈道:“顾先生这个原则我是双手赞成的,我也不喜欢浪费粮食。像我爷爷奶奶那个年代,因为没有粮食,可是会饿死人的,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极为痛恨那些浪费粮食的人。”
顾以恒打了两下哈哈,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舒栈:“没想到我跟舒老板还是同道中人?难得!难得啊!我顾某人觉得,我们要是不合作一下,真是对不起这上天注定的缘分了。”
听到顾以恒说要合作,舒栈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她这次来图的就是这个。舒栈立刻抓住话头:“既然顾先生也有此意,那再好不过。您看明早我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细节敲定,正式签下来如何?”她怕顾以恒有所顾忌,重申承诺,语气诚恳,“就像我之前保证的,六位数的年薪,具体数字由您来定。”
然而,顾以恒却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掌控节奏的神情:“哎呀,舒老板,合同的事,不着急,不着急……”
正在此时,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鱼贯而入,精致的菜肴被一一摆上桌,同时开启的红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顾以恒拿起舒栈面前的酒杯,亲自为她倒上,递到她身前,动作绅士却带着逼迫:“舒老板怕是忙糊涂了吧?今晚我们可是来吃饭的,放松享受才是正理。一直聊工作……”他摇了摇头,笑容微妙,“那可就没意思了,您说对吧?”
舒栈心里暗骂一声,接过了顾以恒递过来的酒杯,皮笑肉不笑:“顾先生不提,我这脑子还真是差点忘了正事。多谢提醒。”
“哎——”顾以恒拖长了尾音,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脑子不好可不行啊,舒老板。您这么年纪轻轻的,要是脑子就不灵光了,那Good Tai的未来可真叫人担忧啊。那我们这顿饭,岂不是吃得毫无价值?”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舒老板可得让脑子转起来,争取做个有‘头脑’的老板,而不是只会油嘴滑舌的‘花瓶’。”
“花瓶”二字,他咬得极重,像两根针,狠狠扎向舒栈。
舒栈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黑了下来。看到她变色,顾以恒仿佛达成了某种目的,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他得意地拿起公筷,不由分说地往舒栈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好几块油亮亮的牛肉,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舒老板别这样看着我了,您刚才不是说要好好品尝这家的牛肉吗?来,快尝尝,这牛肉啊,就得趁热吃,凉了风味可就大打折扣了。”
“谢谢顾先生好意提醒。”
在顾以恒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舒栈缓缓拿起筷子,夹起碟中的牛肉,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动作流畅,不见一丝迟疑。
吃完,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一直不动筷子、只端着酒杯的顾以恒,反过来“关心”道:“顾先生怎么不吃?是这些菜……不合您的口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