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齐见她心急如焚,不敢再耽搁,一边迅速签着假条,一边安抚道:“这就给你签,别急。到家之后,记得给老师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报平安,听见没?”
舒栈一把抓过假条,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骑上她那辆破旧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家里赶。
回家的路,十几分钟的自行车程,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风在她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焦灼与恐惧。她拼命蹬着脚踏板,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脑海里全是奶奶慈祥的面容和可能出现的可怕画面。
终于赶到家所在的那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下,她连车都来不及锁好,随意往墙边一靠,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昏暗的楼梯。
推开那扇熟悉且漆面斑驳的家门,迎接她的不是往日的平静,而是一个迎面飞来的玻璃杯!
那杯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她的脸飞来!舒栈吓得猛地一偏头,玻璃杯擦着她的鬓角狠狠砸在身后的门框上,“啪嚓”一声脆响,碎裂一地。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踏进一片狼藉的客厅。只见父母正站在废墟般的客厅中央,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吵得面红耳赤、面目狰狞。
而她那个十六岁的弟弟舒桉,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歪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点按着,激烈的游戏音效格外刺耳。
“舒桉必须跟我!你除了抽烟喝酒打牌,还会干什么?孩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啊?” 母亲张天红的声音尖厉刺耳,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的形象。
“张天红你个贱货!敢把儿子带走试试!老子他妈打死你!” 父亲舒海明额头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横飞。
“舒栈也是你女儿啊!她跟着你不行吗?舒海明!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舒桉长这么大,你管过一天吗?他生病你在哪儿?他受欺负你又在哪儿?你现在有什么脸跟我抢儿子!”
“我没管过?他这么多年吃的穿的、上学花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离婚可以,但你想带走舒桉,除非我死了!”舒海明暴跳如雷,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凳子。
就在这时,张天红一眼瞥见了刚进门、僵立在玄关处的舒栈,眼睛瞬间迸发出一道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光。她猛地扑上来,死死抓着舒栈纤细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红着眼睛,急切又癫狂地问:“乖女儿,好栈栈,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是愿意跟着爸爸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你是愿意跟着爸爸的!”
舒海明顿时暴跳如雷:“张天红!你个贱人跟孩子胡说什么!让孩子自己选!舒桉绝对不能跟你走!”
舒栈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母亲眼中那近乎癫狂的期盼,只为了能顺利抛下自己,心中一片苦涩,不由得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冷笑:“您放心,我不会跟着您的。”
她谁也不想跟,这个家,早已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好孩子!真是妈的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懂事!”张天红脸上立刻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仿佛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舒海明你听见没?舒栈自己愿意跟着你!舒桉归我,就这么说定了!”
“放屁!还得问舒桉的意思!你怎么知道儿子愿意跟你这个疯婆娘走?”舒海明仍旧不服。
一直打游戏的舒桉终于舍得抬了抬头,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父母,冷漠地开口:“我跟妈。有亲妈就有亲爸,而跟了亲爸一定有后妈。”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全然不顾舒海明的死活。
舒海明猛地夺过舒桉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白眼狼!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老子不让你走,我看谁敢带你走!”
“幺幺……咳咳……是幺幺回来了吗……”
在一片混乱的争吵声中,舒栈敏锐地听到了奶奶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呼唤。她立刻冲进奶奶的房间,只见奶奶虚弱地躺在靠窗的旧床上,脸色灰白,止不住地低声咳嗽。
方才面对父母争吵时尚能强装镇定的舒栈,在看到奶奶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蹲跪在奶奶床前,紧紧握住奶奶干枯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奶奶……”
“幺幺不哭……乖,不哭……”奶奶从小就叫她“幺幺”,即便她已年满十八,这个充满疼爱的称呼依旧未变。
“我没哭。”舒栈倔强地用袖子抹去不断涌出的眼泪,试图在奶奶面前表现得坚强一些。奶奶像是要哄她开心似的,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最终摸出一盒牛奶,神秘又讨好地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去邻居家串门,人家给我的。奶奶没舍得喝,专门给你留的。”
舒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奶奶,以后人家再给您,您自己喝掉就好,别给我留了。我有零花钱,可以自己买。”
“哎!”奶奶急忙费力地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给你你就拿着……快,快藏好,别……别让你弟弟看见……”
“奶奶……”舒栈的眼泪擦了又流,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她将脸埋进奶奶的掌心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绝望的悲鸣,“您要是走了……这世上……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疼我了……就真的……再也没人要我了。”
奶奶听到这里,浑浊的双眼望向天花板,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挣扎着坐起身,紧紧抓住她的手:“幺幺……是奶奶对不起你啊……”
舒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奶奶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对不起我?这个家就您对我最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留给我,小时候放学下大雨,也只有您会来接我。爸妈离婚,我谁也不跟,我就跟着奶奶您……”
“幺幺,你听奶奶说,”奶奶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沉重得让舒栈心中发凉,“你去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带走你弟弟。你爸爸不能没有儿子啊……你跟着你妈妈走,奶奶永远是你奶奶,你以后还可以常回来看奶奶,奶奶对你的疼爱一分都不会少。”
舒栈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奶奶……弟弟跟着妈妈,也还是您的孙子,还是爸爸的儿子啊!我、我不明白……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奶奶喘息着,语重心长,几乎是在哀求:“奶奶……奶奶就你爸爸这么一个儿子……我怕……我怕我走了以后,他没人照顾。你弟弟是男孩子,有力气,能挣钱,能给你爸爸养老送终……就算奶奶求你了,看在奶奶这么多年疼你的份上,你去求求你妈妈,别带走你弟弟,行不行?”
舒栈只觉得心如刀绞,奶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她忍着那撕裂心肺的剧痛,做着最后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奶奶……那我呢?您……您不要我了吗?”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这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亲人,“我虽然是女孩子……可我也有力气,我也能挣钱,我也能给爸爸养老送终!我比弟弟成绩好……我……我比弟弟更乖更听话。我求求您让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不想离开您……弟弟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弟弟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奶奶……求您了……别不要我……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