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牛奶顺着温昼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坠落,在他浅色的睡衣前襟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湿痕。温昼僵立在门外,走廊暖黄的光线将他一半脸庞映得清晰,另一半则陷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空气悄然无声,落针可闻,紧张的暗流在静默中悄然涌动,小小的空间只剩下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舒栈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嗤:“呵,现在不装了是吧?”
她边打哈欠边伸懒腰,动作刻意放大,带着满不在乎的挑衅,“我当你多能忍呢,原来也就这点道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向前逼近一步,眼底光芒锐利如刀,试图割开他最后的伪装,“我这五年在名利场里打滚,什么样戴着面具的人没见过?就你?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偏偏是里面最不会演的一个!”
“你根本不适合在我这里当保姆。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算你违约。这几天的工资,我会一分不少地结给你。咱们,后、会、无、期。”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屋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温昼依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舒栈仔细打量着他这副与平日温顺截然不同的模样,心底那点“果然如此”的爽感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交织翻涌。她忽然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游刃有余的迟疑:“怎么?攥着拳头是想动手?就因为我看穿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温昼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后跟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线条在衣衫下清晰地贲张,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没吭声。
舒栈看不下去了:“你装什么装?做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死样子给谁看?想恐吓我?啊?!”她越说越气,猛地伸出手,用尽力气狠狠推了温昼的肩膀一把,“说话啊!哑巴了?!”
“舒女士,你别欺人太甚!”温昼猛地抬起头,昔日里那副刻意维持的温顺谦卑荡然无存,眼底猩红一片,像是能沁出血来!他胸膛剧烈起伏,面部肌肉阵阵痉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嘶哑变形:“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你百般讨好,细心周到,却连你一个正眼、一个笑脸都换不来?!我以为我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可我没想到你压根就不接招!你甚至……甚至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舒栈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但那感觉很快被更汹涌的怒火覆盖。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得比他还高:“行啊!干得不爽就滚啊!谁他妈拿绳子拴着你了?!”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你以为是我想来的吗?!”温昼像是豁出去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如同决堤洪水,朝着舒栈倾泻而出:“你跟那个中介都是骗子!合起伙来骗我签合同!说什么你温柔善良,人美心善?我呸!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母夜叉!变态!你以为我不想滚吗?!我早就受够了!这份工作,我一分一秒都干不下去了!”
“我骗你?!”舒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他妈骗你什么了?!合同是我拿刀逼着你签的吗?!是我求着你来的吗?!你自己贪图那一百万,心甘情愿跳进这个火坑,现在倒打一耙往老娘头上扣屎盆子?!”她往前一步,指着温昼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眼神狠戾,“还有!你他妈难道没骗我?呵!装出一副老实巴交、脾气好到逆天的样子,你才是那个跟着中介一起,处心积虑来骗我的吧?!”
她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感觉攫着她的心脏:“还说什么你脾气好!呵!全是装的!我他妈才是损失最惨重的那个!花了一百万,就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说句实在话,拿着那么高的工资,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还干个屁!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趁早把机会留给需要的人!”
“我不干了!我早就不想干了!”温昼斩钉截铁,仿佛视死如归的殉道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第一天来,你让我在楼下像个傻子一样干等三个小时开始,我就不想干了!我温昼今天要是再在你这里干下去,我就不姓温!不仅如此,我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噎死!下雨天被雷劈死!我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再踏进这里一步!再待下去,我非得折寿十年不可!”
舒栈本就不是肯吃亏的主,见他如此“诅咒发誓”,更是分毫不让:“好啊!滚啊!你他妈最好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指着他的鼻子,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向他,也伤了自己,“温昼我告诉你,你说我没把你当人看?我何止没把你当人看!我他妈是把你当狗看的!不!你在我这里连狗都不如!我养条狗都比你忠诚,都比你会摇尾巴讨人欢心!”
她招来的所有保姆里,从未有人敢如此忤逆她、指责她!温昼是第一个,让她在暴怒之余,竟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被以下犯上的羞辱。
温昼显然也被她这番极度伤人的话气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破碎的痕迹。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回自己的房间,砰一声甩上了门,震得墙壁似乎都跟着一颤。
舒栈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拼命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和更加混乱的心绪。滚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温昼这种人,留下来也是个祸害,成天给她添堵,走了干净!反正像他这样为了钱什么都能忍的人,一抓一大把,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了,她舒栈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试图用愤怒和不在乎掩盖那不断上涌的、冰凉的失落感。看吧,舒栈,果然没有人能真正忍受你。你活该孤独。
房间里的动静持续了没多久,温昼就背着那个他来时唯一的旧书包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再看舒栈一眼,径直走向玄关。
舒栈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昂贵的抽象画,连半分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和冷漠。
直到“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响起,防盗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舒栈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疑,扭过头,望向那扇平静的、冰冷的防盗门。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不知是凌晨几点,她躺在宽大却空荡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那个凤凰花烧遍天际的盛夏。
那年,她和余杭的爱情也如同那火焰般的花朵,炽热、绚烂,却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那是她贫瘠人生中罕有的、被妥善珍藏的快乐,同时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痛苦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