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根又喝酒了?
江临蹙了蹙眉,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昏沉,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与前几夜醒来时那种相对清晰的状态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江临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向桌子的另一侧。
槐十七正缓缓直起身,他似乎也是刚刚苏醒,一只手还按着额角,但那双熔金的瞳孔在睁开时已然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江临看到槐十七熟悉的金色瞳孔,觉得莫名有些刺眼,急忙移开视线。
槐十七看着江临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困倦,嘴角先是一抿,随即极淡地、近乎释然地向上勾了一下。
太好了,我们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自己工装上衣的内袋。
那是李奥放笔记本的位置。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皮质封面。
那触感坚硬、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棱角。
槐十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脸上的那点释然迅速褪去,他缓缓将手从内袋中抽出。
掌心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把□□!
枪身泛着冷硬的哑光,在仓库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面前那几个空酒瓶,注意到其中一个瓶子下面,似乎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不甚平整的纸张。
他伸手抽出那张纸。
展开。
是罗根的遗嘱。
那曾经浸透着绝望与自责令人唏嘘的文字,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无声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枪,遗嘱,空酒瓶。
一股寒意顺着江临的脊椎悄然爬升。
槐十七没有去看江临手中的遗嘱,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枪上。
他翻转枪身,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保险闭合着。然后,他试着再次探向放枪的内袋深处。
指尖碰到了熟悉的柔软皮质。
他小心地将那样东西连同手枪一起拿了出来。是那个笔记本,被手枪压在下方,封面甚至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
槐十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先将手枪放在桌上,然后迅速翻开了笔记本。
江临也放下遗嘱,凑了过来。
「江临:
你告诉我船长留下了遗言,授权我改变航线。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但是威廉船长在移交指挥权时,亲口警告过我:不要再追查真相,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本人。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根据你,或者说你们的情报行动。
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事实上塞拉斯医生确实有问题,毕竟他确实伪造了心理报告而且言行诡异。
我也确实在你们的帮助下控制了他。」
此处的字迹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和迟滞,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污迹,仿佛笔者曾长时间地悬笔犹豫,不知如何续写。
「今天我调阅了飞船内部监控。
记录显示,连续多个夜晚,在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一点这段区间,关键区域的监控画面都会出现规律性的、无法解释的信号干扰,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我很想将这一切异常都归结于塞拉斯——那个已被隔离的疯子医生。毕竟,他最有动机,也最有可能具备这种技术手段。
但是,飞船内部监控系统的最高管理权限自始至终就一直只掌握在我这个工程师手里。
除了我,没有人能如此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抹去那些时间段的记录。」
江临看到这里,眉头蹙紧。槐十七指尖敲了敲桌面:“这小子是在怀疑自己,还是在怀疑我们?”
江临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他还在犹豫。”
槐十七在一旁低哼一声:“恐怕不是犹豫,而是逃避。”
「罗根大叔因为女儿的噩耗精神崩溃,写了遗嘱。但他亲口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他甚至反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那么,江临……你们到底是谁?
你们只在夜间出现,通过这本我贴身携带的笔记本与我交流。你们告诉我至关重要、足以颠覆一切的信息,却从不留下任何物理证据,也不与白天的其他任何人产生交集。
飞船监控在你们‘活动’时神秘失效,船长在你们‘告知’我遗言后彻底消失……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你们’的存在只是我因为长期处于封闭环境、肩负巨大压力、接触了潜在精神污染源后……产生的、逻辑自洽的幻觉?
我是一名联邦军官,毕业于顶尖军校,我的思维建立在逻辑、证据和科学之上。
叛国是最高级别的罪行,改变航线意味着背叛我宣誓效忠的一切。
而现在,我仅凭一些‘幻觉’中的低语、一份来历不明的‘遗言’转述、和一个可能因悲痛而失智的老兵收到的、无法证实的荒谬广播……就要做出可能葬送整艘船、让我余生都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决定吗?
江临,告诉我。
我究竟该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