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袍人听到这个名字,赫然变了脸色,道:“世间已无裴少陵,至于我,不过一介苟且偷生的孤魂野鬼罢了。郡主,你唤错人了。”
“不,你就是裴少陵。”乌荑郡主坚持道:“你们中原人都那么喜爱否认自己的过去,以此来粉饰太平吗?那个昭庆公主是,你也是。你不是不相信昭庆公主还活着么,我今天就要你看看,保证你哑口无言!”
裴少陵道:“我说了,斯人已逝,惊扰亡魂,在中原是一种极大的罪过。”
乌荑冷笑:“你也说了,惊扰亡魂才算有罪,她又没死,算什么亡魂!便是把她的墓毁了,也不算有罪。”
“郡主,在下实在不明白,你这么做有何意义。”裴少陵道:“即使你所言为真,昭庆公主的墓真的是一座空坟,又能如何?区区一座坟,并不能证明什么。更不能证明,她就是你口中执掌朝堂数十年的太皇太后。”
想要让他相信昭庆公主就太皇太后,仅凭一座空坟,实在太难了点。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还准备了人证。”乌荑郡主说着笑了起来,“阿宝将军,你该知道罢?他和你一样是个胆小鬼,对外说已服毒自尽,实则跑到我们漠北隐姓埋名十几年了!他如今就在为昭庆公主守坟,你若不信,大可以问他。”
“说不定,他还会告诉你更多意想不到的秘密呢。”乌荑郡主微笑着,眼中透出一股神秘莫测的味道,似嘲讽,又似怜悯。
“阿宝将军”四字一出,裴少陵心中一阵咯噔。他怎么会不知道阿宝将军,这是中原人心中的战神,每一个从军之人做梦都想成为的人,他居然没死?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这是自得知思妩的死讯后,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鲜活,有力,犹如生时。
“你们中原人惯会假死,装死,以此逃避现实。”乌荑郡主鄙夷,“说不定你那心心念念的亡妻,也和你们一样还活着呐。也许她此刻正躺在某人的怀中,在你这个夫君思念她的时候,与旁人不知廉耻地翻云覆雨呢。”
裴少陵当即冷脸,朝乌荑郡主怒目而视。
乌荑郡主见状,“啧”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乌荑郡主吹了声口哨,立刻有两名胡人汉子上前,一个推来一把轮椅,一个则将裴少陵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乌荑郡主惋惜地看着他两膝以下空荡荡的裤管,道:“当初找到你时,你这两条腿就已经烂得不能要了。我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不得已才切掉的你的双腿,你可别怪我。”
裴少陵面无表情道:“我只怪自己命硬,没能身死沙场。”
乌荑郡主“呵”了一声,摇摇头道:“我果然无论长到几岁,都还是不懂你们中原人。”
她亲自推着轮椅,带他走近了那座华丽又荒凉的陵寝。
未及近前,裴少陵就看到了那个做老僧打扮的中年人——乌荑郡主没有骗他,居然真的是阿宝将军!
裴少陵忍不住睁大了眼,盯着那人。已经过去了十余年,那人的身姿不再如记忆中魁梧,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浑身上下透着沉沉的死气,但,他的确是阿宝将军。
裴少陵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张宝!”乌荑郡主大喇喇地唤他:“我这次给你带了个中原人来,你瞧瞧,认识不?”
张宝抬起头,看了眼裴少陵,面上无一丝波动。
“看来是不认识了。”乌荑郡主失望道。
裴少陵坐在轮椅上,朝张宝抱拳行了个军礼:“将军虽不认识我,我却识得将军。晚辈见过将军。”
张宝却跟没听到似的,并不理他。
乌荑郡主道:“张宝,你快告诉他,昭庆公主的墓里是不是空的!我跟他说你们如今的太皇太后,便是当年和亲漠北的昭庆公主,他还不信。你快亲口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张宝语气平静,不带一丝起伏,“对于郡主来说,证明这件事,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乌荑郡主道:“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你们中原人有多会偷梁换柱,期瞒世人!原来只要换个身份,前尘往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是吗?她是,你也是!真会自欺欺人。”
说罢,竟将轮椅往张宝身前一推,撒手不管了。
“这个人无知着呢,好好跟他说说你们中原的事罢!”她道:“跟他说说,你们的昭庆公主是怎么委身给她的皇叔的,还有你——你和你们太子,是如何好上的,又是如何有了一个女儿的!好两对苦命鸳鸯,一对寡廉鲜耻,一对假凤虚凰,我呸!就是这样的人,整日骑在我漠北头上耀武扬威,你们,也配?!”
说完,扬鞭策马而去,竟是头也不回。
裴少陵苦笑,无奈地冲张宝抱拳:“在下行动不便,不得不仰仗将军了。”
“你叫什么名字?”张宝问他。
裴少陵一顿,低声道:“曾经姓裴,名唤少陵。”
“可有妻室?”
“有一妻一子,但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裴少陵说到这里,心中陡然一阵尖锐的痛,不由弓起身子捂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