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叫宗弦进来换水，不无惬意地欣赏着那张裹挟着阴郁、隐忍、不甘等等情绪的脸，看他低眉顺眼，想看，却不能，快意地放声大笑。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第二日寅时，他照例洗漱上朝。本以为今日会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平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他甚至都困乏地眯起了眼。谁知竟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指着龙椅上的他嘶喊：“元思穆！你这个野种！你根本不配坐在这里！你根本不姓元，你是裴元启的儿子，你是裴元启的儿子！乱臣贼子，凭什么害我家人……”

众人皆被这一声嘶吼所震，待回头看时，龙椅上却传来了陛下的暴呵：“贱妇！朝堂之上，岂容尔胡言乱语？！给朕就地格杀！”

收到命令的侍卫们瞬间从门外冲进来，拔刀一抹，一颗人头便咕噜噜滚到了地上。热烫的鲜血四散溅出，离得近的臣子们躲避不及，一个个被溅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红艳艳的，胆小的立时便昏死过去。而那具没了头颅的身子，则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软绵绵瘫倒在地，碗口大的断颈处仍在哗啦啦地向外流着血，翕张的筋脉一下下地跳动不止，每跳一下，便会喷出一股血来，看得人脖颈发紧，心惊胆颤。至于那颗孤零零的头颅，则大张着嘴，双目凸出，犹自不甘地瞪着前方，在一丛乱如杂草的乌发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陛下！她……”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惠妃娘娘么！怎么——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不，也许只是和惠妃娘娘生得略有几分相似罢了。

元思穆紧盯着大殿中间那颗头颅，目光沉沉，攥紧的手背上已然青筋毕露。他心底忍不住发笑：太皇太后，呵！好一个太皇太后！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怎样！

“退朝！！”

咸福宫内，承闲姑姑听到动静，提醒正在礼佛的太皇太后：“太后，他来了。”

“来就来罢。”太皇太后不咸不淡地说道：“这么些年，什么风霜没经历过，区区一介小子，还翻不出咱们的五指山。”

元思穆无视殿外宫人们的阻拦，径直闯进去，见到太皇太后，恨得咬牙切齿：“是你安排的，对吗？”

“是。”太皇太后看向他的眼睛，忍不住嗤笑：“怎么，你怕了？你是皇帝，这个世间，不应当有你惧怕的东西。”

“可她全说出来了！”元思穆几欲疯狂，“朕原本已经赐死她了！你为什么要让她活，为什么要让她有机会说出来？你知不知道，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我野种！”

是，他是太后和裴元启生的野种，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皇位上。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疯了。他只想杀，杀，杀，不停地杀，杀死每一个有可能知情的人，保证自己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人推下皇位。

他疯了，也杀疯了，他甚至连柳思元都杀了！可他们还是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野种，他才是谋朝篡位的那个！他们会不会揭竿而起，造他的反？会不会……

“皇儿！”太皇太后一声脆喝，打断了元思穆的思绪，“皇儿你醒醒，你是皇帝，你当无所畏惧。你在害怕什么？血统不正，被人诟病？呵！你大权在握，有什么可怕的。谁若敢说一个‘不’字，你就杀了谁。”

她盯着元思穆那双与先帝类似的眼睛说道：“就像——你当年杀掉柳思元那样，看谁不顺，杀了就是。”

元思穆被她盯得后退半步，沙哑着唤了一声：“太后。”

“娘在。”太皇太后的眼中流露出慈爱，“娘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元家的皇位，靠的从来不是那点不知所谓的血脉，而是权力。如今你端坐在这朝堂上，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就算他们知道你得位不正又如何？敢抗议，也要看你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你不是已经命人将惠妃就地正法了吗？你做得很好，不枉娘煞费心机留她多活几日，总算值了。”

“太后……”

“放心，没人敢夺你的皇位。”太皇太后微笑道：“不信你就瞧罢，那帮士大夫啊，我最了解他们了，也就只敢发发牢骚罢了。等你将思妩立为皇后，他们只怕连这点牢骚都没有了。”

“思妩，皇后？”元思穆懵了，“为什么？”

太皇太后道：“因为，她才是元家真正的血脉。她的生父，是沂王。这，是我为你留的台阶，一个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台阶。”

“立她做皇后！立她的血脉当储君！就没有人会说什么了。”

“太后要我传位给宝森？”元思穆想也不想道：“绝不可能！就算裴少陵是朕亲弟弟，也绝不可能！他的儿子……”

听到这里，太皇太后发出一声叹息：“你啊，是真傻。她难道只有宝森一个儿子吗？”

元思穆一滞，满脸的不可思议：“太后是说……宝月？可宝月她是女儿，是公主啊！公主怎么能——”

几名黑衣卫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飞跃而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未及脱口的话统统扼死在了喉间。

太皇太后慢慢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慈爱地抚上他的脸：“公主怎么不能当储君？怎么不能当皇帝？我平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及早立了公主，便是没有打从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她是公主。”

“皇儿啊，你可知，为娘曾经，也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