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他年轻,到底他生得俊。”
思妩不知这是经历了多少躲不过的屈辱,才得出的血泪之言。她听在耳中,痛心至极,为自己,为她们。
难道,真的只能认命吗?
更漏声声,听不见她的祈祷。无论她再如何恐惧,及笄的日子也终是要来了。
及笄啊,是少女的十五岁,多美好的一天。可是在这里,在这万恶淫为首的教坊司,却成了一桩明码标价的生意。以刚成人的少女纯洁无瑕的身躯,来换取恩客们的春风一度,千金一掷。
这一日,思妩一大清早便被架在菱花镜前上妆。
红嫁衣、红头面、红花钿,一切皆按照新婚的规格置办,仿佛她真是一个待嫁的新娘。妈妈们拿来胭脂水粉,手法娴熟地在她脸上拍打、铺陈,勾勒、描绘。渐渐地,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变得明媚生动起来。
妆成,思妩看向镜中,险些不认得自己。
许是她近来颇乖觉,妈妈们今日放松了对她的钳制,盖头一盖便走了,留她一人在房中等候。
思妩等了一会,不见人来,颤抖着掀开盖头,朝菱花镜中看了又看,越看越绝望:镜中这个人,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她两靥飞红,眉宇生花。让她以这副模样任人把玩?不,她不许!
指尖摸到鬓边,她含泪拔下一枚凤簪。
就在此时!
只要将心一横,刺入颈中,一切,都结束了。
她握着发簪的手越来越颤抖,闭了闭眼,将冰凉锐利的一端贴到了颈间温热的肌肤上。隔着薄薄一层油皮,她甚至能感受到脉搏阵阵的跳动,那么脆弱,只消稍一用力——
可是,凭什么呢?
她蓦然睁开双眼,问自己: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阿娘要死,阿爷要死,连她,也要去死?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谋反?她不信!
她阿爷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啊,为相三十年,早不反,晚不反,老到要入土了才想起来谋反?他图什么呢?
思妩觉得可笑,便当真笑了出来,眼泪混着脂粉齐流。
可惜除她以外,所有人都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了这场子虚乌有的谋反。他们痛骂阿娘不贞,阿爷不忠,还将她——这个集不贞不忠于一身的罪臣之女贬入教坊司,誓要将他们一家子钉在耻辱柱上。
她明白,自打她踏入教坊司的第一步起,便有无数双眼睛在她身后盯着,想看她这个堂堂相府千金承受不住屈辱去死,猜测她几时会死,甚至,怎么死。
她凭什么如他们的愿?!
拿阿娘给她的命,去满足他们的意|淫?思妩愤恨地咬牙,将簪子攥到咯吱响。
她不能死。
阿娘死得不清不楚,阿爷死得不明不白,只有她活着,才有机会将这一切沉冤昭雪。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在乎。而那些躲在后头看好戏的人……他们想看她死,她却偏要活着!
不就是伺候男人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拼命告诉自己,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很快就醒了。这种罪,别的姊妹能受,她也能受;别的姊妹能活,她也能活。
她要活下去,再屈辱也要活下去。
她一定要找出杀害阿娘的真凶,一定要为阿爷翻案!她要用一辈子去做这两件事,哪怕至死都做不成,至少无愧于心。如今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真凶,什么真相,都没有了!
她眸光一偏,瞥见了角落里那株孤零零的万年青。
它同她一样被囚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房里,明明是可以长到顶天立地的高大乔木,却被一方小小的花盆拘着束着,伸展不得,多憋屈呀。可它依旧顽强地活着,活得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也许这便是生命,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方可万年长青。
就在她放下簪子的一瞬间,妈妈们在众姊妹的尖叫声中破开房门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