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就走了？”蹇仙来望着他的背影道。

嗐，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人走出几步，忽然抬手探至颈侧，指尖摩挲过那一处肌肤，似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蹇仙来远远看了两眼，待人走远，才悄悄拎起衣摆抖了抖，将枝枝抖落在地，蹲下身教训道：“你别逮着一个位置咬啊，会被发现的。这么喜欢咬他颈侧？”

“得了，别装可怜。下次咬后颈。”

对着惜止戈离去的方向犹豫须臾，蹇仙来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那缕若有似无的白芷清香，正隐隐指引着方向。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越过西苑那道隔绝内外的垂花门，一路向后山而去。

那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身形飘忽。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水边。

后山深处，乱石嶙峋，阴气渐浓。

一处天然凹陷的岩窟前，早已立着十数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在半人高的荒草掩映中，愈显阴森诡谲。

蹇仙来屏息凝神，隐在一棵老槐树后，蓦然间肩膀一沉，一道凛冽的女声在颈后响起，不带半分温度：“秉烛试霜刃。”

他浑身一僵，沉默须臾，忽而福至心灵，低声回了一句：“日月敢同天？”

那女人确认了身份，一件带着寒气的黑袍斗篷便倏然披到他身上，声音依旧清冷：“不要随意展露真容。”

动静远去后，蹇仙来稍稍回头，只瞥见一道身着夜行衣、似乎还蒙着面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他裹紧那几乎不含余温的斗篷，心道阴阳元煞身的体质果然体温较常人低，惜止戈怎倒如此反常的？蹇仙来边想边悄悄混进黑袍人中，低着头，循着枝枝的指引，朝惜止戈所在的方位挪了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急切：“今夜召集我等，可是有新的消息？”

“诸位，老朽得到消息，北境乌越国的蓟阳发现了后神髓。”说话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的黑袍底下似乎空荡荡的，只有两根枯骨般的手指露在外面，“此物极难保存，故东极殿已着手派人护送天工城的铸器师北上。倘若巡天使皆能配置魆银所铸的箭头，我逆水阁又将损失不少同胞。”

先前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狠厉：“不如我们增派人马，中途截杀那铸器师？也让天工城知道，与我们为敌的下场！”

“不可！”老者连连摇头，“与东极殿硬碰硬，只会让我们损失更多精锐。何况天工城背后还有镇灵宗，此等庞然大物，岂是我们能撼动的？”

一个冲动的声音道：“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杀去蓟阳，将那些魆银统统摧毁！”

“崖北是玄水宗的地界，”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难道得罪玄水宗会比得罪镇灵宗更不堪吗？你这是要将逆水阁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炼制魆银，反过来对付我们不成？“”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如沸如煮。压抑许久的怨毒与焦躁尽在此刻爆发出来。

“诸位，稍安勿躁。”

一道高挑的身影如是说。声量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见其缓缓走到老者身旁，站在接近核心的位置，而后摘下兜帽，大方坦露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苍白面庞，左下眼睑处有块显眼的蓝色胎记。

蹇仙来呼吸一滞。

他发现那双眼睛不同以往了，从原先的浅金色变成了纯粹的黑，连瞳仁也扩大一圈，沉沉地压着下眼睑，不复那凶悍的下三白模样。

没那么凶，鬼气却更重。

这真的是惜止戈吗？

蹇仙来微眯起眼，手心隐隐发凉。

连那佝偻老者都惊得一怔，连忙侧身让开位置，颤抖着苍老的声音道：“右使大人竟在此！可是阁主有何吩咐？”

“你我生来便是阴阳元煞身，”惜止戈缓缓道，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竟仿佛在直视着每一个人，“百病缠身，被当做丧门神，被视作过街老鼠，他们永远不会接纳我们这样的异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底的墨色愈发浓重：“螣渊，才是我们真正的归宿。”

“可渊底早已是九千霄的天下！”人群中有人质疑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鸱崖魔族制霸渊底，螣渊地位最末，我们不依然被踩在脚下？”

话音刚落，便有人纷纷应和：“是啊！螣渊已是强弩之末，就算逆水阁倾尽全力也不可能改变局势！”

“今时不同往日了，诸位。”惜止戈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意，抬手展示自己的掌心，其上一道玄色水痕正徐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曾经的八大堕天尊之一、东境尊者、螣渊上神、百川主——蚀良完，苏醒了。”

这是苏醒了一个还是五个？

蹇仙来悬着的心缓缓沉底。

“空口无凭，堕天尊都死了快上万年了！”有道声音激愤道，“单凭一个印记就想让我们相信你？”

闻言，惜止戈神色恹恹地一摆手，刹那间寒涧似有潜龙惊掠而起，细看之下，却是腾飞的涧水，凝成一杆寒光凛冽的长枪，裹挟着万钧之势，径直没入其眉心。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黑袍攒动如受惊的鸦群。老者急忙过去，俯身检查过后，迟疑道：“魂魄已散。”

全场死寂。

蹇仙来隐在人群中，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惊疑不定。

蜃王？堕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