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昏睡的人安置在其屋内后,蹇仙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自己房中,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撤去染血的被褥,换上一床洁净的素色锦被,他卸了力仰倒在上面,思绪纷然如麻。隐隐地,那缕白芷的清苦香气似乎在床榻间挥之不去,仿若无形的丝线在牵动着什么。
——仅他一人存活,被广明君带回时状若癫狂,谁都不能轻易近身。
忆起易千戈所言,岁巽惨祸后,是广明君宇文昌先寻到惜止戈并将其带回。可方才探看惜止戈的记忆时,分明是戊嶀真人以敛魂铃拘走了他的魂魄。只不过,那时的惜白藏怕还以为自己困住的是恶虎的残魂。
如此说来,宇文昌想必也被蒙在鼓里,只当自己寻回的是死里逃生惊吓过度的弟子。殊不知,那壳子里装的竟是山君的魂魄。
第一次换魂是阴差阳错,第二次总不可能是意外了。宇文昌和惜白藏之间,定然至少有一人知晓内情,如此方能重新换回山君和惜止戈的魂魄。
那惜止戈炼制傀儡丝、乃至他是阴阳元煞身的事实,岂不也隐瞒不住了?
五大宗门对修炼邪术向来态度决绝,一旦发觉唯有逐出宗门这一下场。可惜止戈为何能安然留在金灵宗?
甚至,这还只是岁巽年间发生的惨祸。那镇艮年间、辰坤年间、荧乾年间、岁兑年间呢?
辰坤年间,惜止戈随广明君前往郦歌平乱,而后竟连广明君都有去无回。这也是意外么?什么样的意外才能将四重境的大能置于死地?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蹇仙来皱着眉,摸索到琴宝,揣着手里轻轻摸索:“你也觉得吧?”他发觉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惜止戈到底在想什么。
在仙宫天外天,为何殷沙曼一出现,他便应允做自己的伴修了?
在鬼方水狱里,他向赤水求问子母怨蛊咒的解法,究竟是谁,在他身上种下这与远古大魔息息相关的蛊咒?
他会是殷昭吗,那个刚出生便“夭折”的仙宫小公子?若真是如此,炎主那般深爱韩夫人,怎么会任由他们的儿子流落在外?
相传天生息印共有五色,分别对应修成神功寰宇诏令所需融炼的五火。惜止戈脸上的胎记是蓝色的,若是息印,那便对应五火中的九幽冥火。
可五火之中,任一种都极为珍稀,世所罕见,除非能寻得九幽冥火,试一下惜止戈是否真的不惧灼烧,如此方能确定那块胎记是不是天生的息印。
这念头刚起,便被蹇仙来自嘲地压下。简直是无稽之谈,九幽冥火岂是轻易能寻得的?
不过……九幽冥火难得,寻常烛火还不易得么?天生息印者,是为元凰或炎主血脉,既能免疫火中王者,区区凡火,自然也伤不了他。
蹇仙来越想越觉得可行,一下子从榻上坐起。今晚就拿一盏烛火去试一下惜止戈?
不行。
你真是个人渣啊。他捂着眼睛又倒下去,幽幽叹息。早上才把人逼得情绪崩溃,晚上又拿烛火去烫人家。蹇仙来,你跟那些欺侮他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兴许是为人疗伤消耗了过多灵力,他一边自我谴责,一边困意翻涌,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笃!
梦中不觉时间流逝。一声震响在头顶震荡开来,蹇仙来猛地睁开眼,旋即又不可置信地睁得更大了些,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床头棂格,距自己脑袋仅三两寸的位置上,竟插着一枚柳叶镖,寒光凛冽,上面钉着一张被叠起来的薄纸。
他坐起身,心有余悸,伸手将其取下展开。屋内昏黑,着实看不清什么,他正欲去点火,才走了两步,手中的纸忽而自燃起来,明黄色火苗倏地窜起。
蹇仙来下意识松开了手,被火焰吞噬大半的纸张落到地上,借助火光,他看到纸上俨然是笔迹工整的五个大字——
日月敢同天。
这是何意?
正百思不得其解,蹇仙来骤然想起此刻已至夜深,暗道不妙,连踩几脚扑灭余火,便急匆匆冲出门外。
他记得白日疗伤时,惜止戈手上又浮现出那道阴鱼印记。逆水阁的人在召唤他。现在这祖宗伤势未愈,若想不开又跟巡天使硬拼抢人,那还得了?
夜深露重,别庄万籁俱寂,连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唯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周边的修士陆陆续续搬走了,唯余凌霄双子仍然坚守阵地。望着空旷的庭院,蹇仙来不免有这么一种感觉,自己和其他几位伴修的性命也系于他们身上。
来到那人屋前,蹇仙来抬手正欲敲门,孰料门却恰在此时从里面被打开。
他与身着黑袍的青年撞个正着,空气霎时凝滞下来,仅余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惜止戈:“有事?”
“没事。”蹇仙来下意识脱口而出,见对方抬手便要关门,又急忙改口:“等等等,有事的有事的!”
“自那日碰巧遇到竹音诗后,琴宝就对她一见倾心不能忘怀,每每趁我入睡时压我胸口,缠着要我带它来找竹音诗。我只能来见你了。”
惜止戈冷漠地睨着他,手上闭门的动作不曾有半分放缓,蹇仙来不得不先把自己一条腿卡进门缝,急声道:“我说的是真的!”
对面的耐心荡然无存,那双下三白的凶目须臾仅余眼白。
对,无明瞳!就这么用!
多得琴宝给的底气。蹇仙来头一回如此坦荡地迎上惜止戈的审视,眨着眼睛与他认真对视。
惜止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道:“兔子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蹇仙来默不作声,揣着琴宝,双脚并拢跳进屋里,而后无辜回首。
“……”
惜止戈面无表情,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