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怎么能连这玩意都咬的,饿疯了?还是单纯的疯了?
蹇仙来太阳穴突突地跳,长短刀不知又感应到什么,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速掠去。为鸟儿默哀片刻后,他起身丢掉枯枝,脚步虚浮地继续跟上去。
虽说自己这么大一个人,但若碰上杀红了眼的魔头,下场怕是不会比小鸟好到哪里去。以防万一,他将青黎尺攥在手里壮胆。
这次方向似乎对了。
因为他听见了水声。
按理说,能够诞育山灵,可见溪坪的确是块难得的山水宝地,但这不耽搁蹇仙来此刻怕死了,对着虎牙虎爪没话找话道:“先说好了,除非他自己爬上来,我是不会下水捞他的——他能直接把我咬死在水里。”
越来越近了。
似是嫌他步子挪得太慢,这次换成虎牙来撞他后腰,“别、别。”蹇仙来一把按住短刀,勉力将其压制住,接着伏低身子,拨开茏葱草叶,悄悄往外瞄。
借着朦胧月光,隐约可见有个人影,形迹疯癫,正跪在水边拼命扣挖喉咙,迫使自己吐了个昏天黑地,反复几次后终于消停,又缓缓淌进及腰深的水里,整个人忽地没入其中。
不是不会水吗?蹇仙来心头一震。
还没纠结完要不要出手,他已身不由己地被虎牙虎爪架着出去,勉强在水边停住,犹豫须臾,试探地轻声唤道:“止戈?”
长短刀威胁地震了震。
“止戈止戈止戈——!”
没承想还真的有回应。
脚踝被一只手骤然抓住时,蹇仙来觉得自己也短暂地达到了离魂的状态,如挺尸般浑身僵硬,不敢低头看。
“哈哈,止戈,我就知道是你。”
他命苦地笑了笑,别过头去徐缓俯下身,摸索到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水里拉上来。血腥气混杂了白芷那似有若无的清苦香味,弥漫于鼻间,无端令人清醒些许。
蹇仙来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不着寸缕,到处都是血痕,指甲像被嵌了红线,先前在水中那样挣扎都没能冲淡顽固的血色,可见到底抓得有多狠。
“止戈?”
他低低地唤了声。
“是我啊,你的伴修。”
夜风料峭,多看两眼那光着身子的模样,蹇仙来只觉一阵体寒,赶忙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件水墨鱼藻纹的鹤氅,抚着自己心爱的氅衣心痛片刻,而后麻利地将人囫囵裹住。
“止戈?还认得我吗?”
伸手在人眼前挥了挥,得到那双下三白阴沉的一瞪,蹇仙来收了手,讪讪一笑,又道:“看,你的刀回来了。”
虎爪嗡鸣一声,乖顺地回到主人手中,惜止戈垂眸凝视失而复得的长刀,原先惨淡的瞳珠敛着光,一点一点亮成浅金色。蹇仙来眼疾手快摁住蠢蠢欲动的虎牙,“这种时候你就不要争宠了,懂事些啊。”
半晌无言,惜止戈眼睫微动,遽然将虎爪抛给他,裹紧了氅衣,“你来守夜。”后便自顾自地找了处背风的树底憩息。
蹇仙来忙接住那没个护鞘的长刀,想了想,去捡来一小堆枯枝,凝聚灵力点火时还因为惜止戈盯着自己的动作而不慎烫到了手,“嘶——”
好歹还是把火生起来了。
“暖和些了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多余,因为身边的热源似乎比面前的火堆还要烫些。阴阳元煞身不是体虚吗?
蹇仙来烤着火,思绪飘摇间,想到了《平阳风云志》的记载,又想到易千戈的那番话。
水行岁巽,年十三。与同门师兄弟夜狩山君,遇伥鬼,其余人有去无回。
……仅他一人存活,被广明君带回时状若癫狂,谁都不能轻易近身。
他的师兄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被带回来时状若癫狂?为什么虎牙虎爪是吞伥无数的鬼刀?这疯病会不会是受那时影响?
瞄了惜止戈一眼,他踌躇片刻,小心问道:“止戈,岁巽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
“嚯,现在倒撇得干净。”意料之中的答案,蹇仙来小声嘀咕,“你咬我,喝我的血,用坎影潜移逃走的时候不这么想?你再用多几次,我可就命不久矣了。”
过了良久,身旁才传来回应:“这次没有见到祂。”
“后神氐?你身上已经有虞师印记,当然不用再入灵境。”蹇仙来添着柴火,越说越惆怅,“但你不是清都蹇氏后人,要用我的血才能向后神借力。”
再这么不知节制,他就算不遭天谴也得先被吸干。“不过,还知道用坎影潜移,你那时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吧?”
“我没有。”
“那就是单纯想咬死我。”
蹇仙来说着,不经意间一瞥,眼瞳遽然紧缩。那只带有银色线纹的小蜘蛛,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惜止戈颈侧!
“呃,等等,你别动。”他伸出手,在青年戒备的注视下探向对方颈间,“别动啊,这里有只虫……”话音未落,只见枝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惜止戈一口,旋即腿一蹬,跃至他手上躲藏起来。
“……”
蹇仙来做贼心虚似的缩回手,观察几眼惜止戈的状态。对方神情恹恹,瞧着有些困乏,且不是很想搭理人。
倒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平时也这样。
他收敛目光,见小蜘蛛勤奋地在自己手心忙忙碌碌,很快便织就一张精巧的蛛网。蹇仙来抵着唇,又瞄了惜止戈一眼,在脑中努力回忆乾坤八惘丝的用法,压低声音道:“哪两根是灵丝?”
枝枝在灵丝的乾径和坤径上来回爬过。
“好、好。”
事已至此,当用则用吧。不要过意不去,反正他也对你用过傀儡丝不是?一来一回很公平。
蹇仙来说服自己,轻咳两声,指尖压住灵丝的坤径,缓缓施力,对枝枝道:“让他变蠢变笨,最好没有丝毫戒备心,要全身心地信任我,能做到吗?”
身旁的人忽然起身,面表无情地垂眸看他,蹇仙来紧张得喉结滑动一下,“嗯……”正欲解释,孰料惜止戈径直贴着他坐下,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裹着氅衣,闭上眼沉沉睡去。
啊?!
蹇仙来浑身僵直,脑中翻江倒海天人交战。这算什么,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呢,怎么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