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林寂。唯有枝叶婆娑声不时作响,间杂着脚踏落叶的窸窣动静。
“止戈?”
每唤一声,蹇仙来喉咙都发紧一下,怕人不出现,又怕人突然出现。
“你在哪,止戈?”
仙游城的人真不愧见多识广,一看那青色鳞印便认出虞师印记,说着什么只有蹇兄你能接近他了,转头就把他一个人推出来找惜止戈。
我是能接近他,可他还咬我呢。
蹇仙来摸着颈侧早已不复存在的伤口,好在自己的愈生术堪称精湛,但总觉得这里还在隐隐作痛。
这人的嘴利不利不得而知,至少牙是真的尖,偏偏还沾上咬人的坏毛病。
莫非易千戈那支追影箭真的严重损伤了魂魄,以至于惜止戈无法恢复神智?
坏了。不,妙了。
蹇仙来冷静思索。比起成为灭世魔头,变成傻子怎么看都更易令人接受,既不会有能力杀害大师兄,也当不成什么魔尊,大不了养他一辈子就是了。只要他不再逮着自己咬。
“喂,这个地方都走过第三回了。”第三次行经这棵歪脖子树,蹇仙来禁不住上去踹了脚,抬眸瞅着前方那刀削般的侧影,“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哪?”
虎牙嗡鸣两声,忽而加快速度。
有发现了?
蹇仙来打起精神紧跟过去,却冷不防见到一张倒挂的人脸扑面而来:“小容儿!”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身子后仰,在一对白花花的手骨即将拍到自己脸上时连退几步,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再靠近:“停!”
“吓到你啦?”伏阴娘娘笑道。
蹇仙来无言以对,看着她从树上啪嗒啪嗒地下来,发髻乱了些,羽纱外袍也沾染了斑驳血迹,显然才经历过一番恶战,“暗宗的人……?”
“逃了!”伏阴眉开眼笑,言语间颇有几分让他放心的意思,“这次玉冥司和那护法都未现身,来的那些根本不够看的,连奇行偏移阵都招架不住。”
蹇仙来欲言又止。
纵是在主修破阵术的金灵宗,年轻一辈中有能力破解奇行偏移阵的也是洛明辉惜止戈这种级别的了,暗宗若随便一个修士都能做到那才是真的可怖。
“对了,你可曾见到绿浣?”他想起匆匆别过的坊主,“她回天罡洞府了。”
“她死了。”伏阴娘娘道。
蹇仙来神情凝固了刹那,难以置信道:“死了?”
“我找到她时,她还未气绝。”伏阴啪嗒啪嗒地绕着他走动,视线也在他身上转了圈,“她说让我听你的话。怎么,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闻言,蹇仙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对上伏阴的目光,双唇翕动着,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要再与暗宗作对了,父亲的仇由我来报。”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要再用活人来炼丝了。”
伏阴只是盯着他腰间:“你把它扔了?”
“我给了绿浣。”蹇仙来坦白道。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伏阴说着,露出一个心中有数的笑,“姑奶奶早就猜到啦,所以直接把枝枝放在你身上了。”
“?!”
蹇仙来诧愕地在身上摸索几下,“你放哪了?”没找着,可总觉得身上哪里都不对劲,似乎每一处都被蜘蛛爬过。
“你会用得上的。”伏阴笃定道,“知道阴五行修士用的傀儡丝吗?”
蹇仙来迟疑地点点头。托惜止戈的福,他何止知道,甚至还亲身体验过被傀儡丝操控的滋味。
“那东西由红砂池润养的天血茧炼化而来,我的女儿有不少都死在这上面——暗宗的人喜欢看她们自相残杀。”伏阴恨恨地呲了呲牙,又问:“你可知天血茧为何物?”
蹇仙来摇摇头。
“就是被活生生炼化成茧的人,并且必须是阴阳元煞身。”伏阴踏着落叶的足肢重重一顿,朝他靠近些许,“这实为螣渊血驭术的变体,因为阴阳元煞身的血近似于螣渊魔族,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达到以血为令的效果。”
蹇仙来错愕道:“魔修?”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阴五行功法的又一造物,但若涉及螣渊血驭术,那便另当别论了。
修炼阴五行只是不为名门正派所容,而修炼混沌功法一旦暴露,下场唯有被仙门百家围剿、修为尽废后流放渊底。
惜止戈也会用傀儡丝,也就是说,他早就触及血脉中属于螣渊魔族的那部分,早就踏上不归路了。
蹇仙来脑子一片空白。自己的挣扎动摇不过是场笑话,毕竟从睁开眼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只有杀了惜止戈。
“阴五行通过杀人进阶,与之相比,魔修倒没那么罪大恶极吧?”伏阴打量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在螣渊,鳞王与将神共治,据《袭鳞志》所载,鳞王主内,负责统御部族,将神主外,负责威慑与征战。若单论力量,将神比鳞王强大得多。”
“《神霄子》有言,血驭术出神入化者为鳞王,离魂术独步天下者为将神。你说,既然将神比鳞王更强,那离魂术岂不是比血驭术更厉害?”
“而傀儡丝是由血驭术衍生来的,”蹇仙来喃喃道,终于明白了伏阴的意思,“你炼制可操纵魂魄的乾坤八惘丝,是为了克制暗宗的傀儡丝?”
伏阴眨眨眼,笑意更深:“小容儿,不然你以为金灵宗为何容得下姑奶奶?暗宗杀了多少仙门弟子啊,他们要能够与之抗衡,可名门正派怎么能干出拿活人炼丝的事呢?”
蹇仙来心绪纷乱,一时被太多事情占据着脑海,缄默少顷,叹道:“不论如何,不要再把更多人牵扯进来了。你的女儿不该为此葬送性命,这不是她们的仇恨,也不是你的。”
“挺难的。”伏阴作沉思状,“不过……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或许我便能做到。”
蹇仙来:“什么条件?”
“别杀他。”
伏阴说着,将一把弦月弯刀递至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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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离去良久,蹇仙来仍木愣在原地,迟迟未能回神。赤焰宗出身,阴阳元煞身,眼下的蓝痕胎记,还有伏阴不知缘由的重视……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到底是金昭,还是殷昭?
不待细想,负责带路的虎牙便不耐地铮鸣起来,虎爪更是直接撞在他腰际,促使他迈开腿往前走,“行行行,我知道了。”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了不知多久,蹇仙来忽见虎牙低低地徘徊于地面,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双眸微眯,蹲下身,随手拾了根细直的枯枝,仔细翻看地上那团血糊糊的东西。
一块不知道什么部位的肉。粘连着许多羽毛,应当属于某只一命呜呼的可怜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