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儿，你先去找他。”一缕蛛丝被缠至腕上，伏阴娘娘接着将檀木盒塞进网兜里，低头系在他腰间，不忘叮嘱：“修破阵术的知道怎么出去，你们先离开这里，剩下的我来处理。”

话毕不待他作出反应，伏阴又啪嗒啪嗒地爬至大殿中央，足肢勾下数绺蛛丝，捻丝成线，六足并用，或挑或勾，将这些蕴藏着深厚灵力的丝线编成一张蛛网，再按照九曲八达中各类阵法经纬线的排布规则，一层一层地往上嵌套。

前来禀报的蛛女见状退至殿门外，蹇仙来正想跟着退出去，却在顷刻间感知到周遭灵气的异常波动。

仿佛也受伏阴足下丝线的牵引，随着每一层阵图落成，灵气迅速聚合成阵，自核心处向整个九曲八达阵扩散。

他后知后觉，眼前这座宫殿便是九曲八达阵的两个固定阵眼之一。方才虎牙震了几下，或许惜止戈已经找到另一个了。

蹇仙来心中纠结，看了半晌，忍不住道：“这个九曲八达阵原来是现编的？”

“偷学的！别为难姑奶奶了！”受到质疑的伏阴不忿大叫，三对足肢舞得人眼花缭乱，几乎擦出火星子，而后反应过来：“对哟，还没把你送走。”

蹇仙来不解地望着她，旋即脚踩的地板骤然下陷，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眼前一黑。

另一个固定阵眼隐匿在妖宫的第九层，此处刚刚结束一场混战，负责守卫的洞主及蛛女横尸遍地，血腥气弥漫于高台之上。

身后帷幔无风自动，惜止戈余光一扫，反身撩剑，伴随嘶啦一声脆响，偷袭的青衣男子被斩于剑下，前胸豁出一道口子，却不见血，密密麻麻的蜘蛛从中爬出。

原来并非活人，而是蛛丝做成的人俑。

惜止戈微微蹙眉，身侧的帷幔复又飘动起来，他握紧逢生剑，扭头见到粉衣女子鲜活面容的刹那脸色骤变，在对方即将撞上剑锋时连退几步。

虎爪嗡鸣着飞身出鞘，干脆利落地替主人斩杀丝俑。

这下四周所有帷幔都开始飘动，如同他纷乱的心绪那般，一具丝俑挥刀袭来，其面部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对峙时惜止戈几乎握不住剑，脑海中翻涌起一阵噩梦般的铃音。

他一再后退，不慎踩中地面铺展开来的丝网脉络，守护阵眼的奇行偏移阵就此被触发。

须臾之间眼前的一切都被揉碎，灵气运转的势态再无法被预测到，因为这一刻牵涉入阵的场景成百上千，如同无数散乱的灵气碎片，每一块都属于不同的整体。

眼盲，心盲。这是奇行偏移阵被触发后最危险的时刻，而他连分神化丝都做不到，脑中的声音挥之不去，从百会穴分流的灵力也受其影响，铃音响起时凝聚的所有灵丝都应声崩断。

惜止戈气息紊乱，睁眼所见是混乱错杂的画面，人去楼空的仙坊、森然阴冷的洞窟、烈焰丛生的妖市，惨叫哀嚎都盖不过那压迫心脏的铃声，他将逢生剑刺入大腿试图保持清醒，但虎爪的铮鸣声还是越来越远。

一脚踩空坠落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惜白藏冷峻的脸庞，被肆虐妖市的烈火映衬得宛如恶鬼。

他放弃挣扎地松开手，不想却蓦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莲香缭绕鼻间，缥缈得像是一场幻梦。

惜止戈错愕地睁开眼，仰头望去，少年清丽俊逸的脸庞有一瞬竟与梦中那虚幻的人影重合。

“‘洛明辉用这个在弈阵台上也未能赢我’，唉，也不知这话是谁说的。”蹇仙来眉眼弯弯地揶揄道，言罢脑子转了转，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调笑人，似乎无意间又给大师兄拉仇恨了，于是轻咳两声：“看来，洛明辉构建的奇行偏移阵或许有些太偏了。”

不然怎么对上这个“并非完善至臻”的阵法反倒束手无措了。

惜止戈沉默少顷，并不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去，那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开合：“洛明辉的奇行偏移阵几近完美，远胜这个，我只是——”“不在状态。”蹇仙来点头继续找补。

惜止戈看他一眼，彻底无话可说，被放下来后主动抓住他的手，注视着阵中变化莫测的景象，“我没法即刻破阵，抓紧我，不要走散了。”

“是你抓紧我。”蹇仙来勾起唇角，得意地展示一下腕上伏阴给的蛛丝，下一瞬便带着人回到了千丝洞窟。

将逢生剑归入鞘中后，惜止戈盯着身侧空落落的刀鞘，双眸放空了片刻，如梦初醒道：“我的刀。”

“给你给你。”蹇仙来将虎牙塞进刀鞘，却见对方眉头紧锁：“虎爪。”

他微微一怔，视线下移，瞅见虎牙下方那空空如也的刀鞘，大惊失色：“你把虎爪给弄丢了？丢哪了？”

“别告诉我是在妖宫里。”

惜止戈：“在妖宫里。”

“……”

“可伏阴只让我们出去，”蹇仙来犯了难，“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况且现在回去也不安全，暗宗的人闯进去了，要是让我们撞个正着——”

惜止戈神色一变：“暗宗？”

话音未落，穴道深处猝然传来一道令人骨寒的尖唳，蹇仙来循声望去，只捕获到一抹残影朝着身旁的人袭去。

那一箭尖啸着破空而至，短刀迅疾出鞘，从侧方斜斩，却没能将箭劈断，惜止戈下意识拔剑作挡，诡异的是——在即将与剑面相接的刹那，箭身骤然化作鬼魅的黑，竟直接穿过了逢生剑。

蹇仙来眼瞳紧缩，眼睁睁看着惜止戈被那支箭穿心而过，嘭的一声，整个人被又快又重地钉在岩壁上，双脚离地，唇角渗血。

一声轻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那一袭猎装的棕发青年自洞窟上方某处穴道中现身，手持长弓裂空，纵身一跃来到两人跟前。

“你疯了？！”蹇仙来几步挡在惜止戈面前，被这家伙狂悖残忍的行事作风冲击得差点语无伦次，“仙乐、我妹妹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早就把她送出去了。”易千戈交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笑道：“现在跟元正阳他们待一块呢。”

被钉在洞壁上的人挣扎着，染血的双手死死握紧箭身，勉力将身体往前推进些许，地面因此被画出一道粗糙的血线。

后背离开岩壁的瞬间，虎牙迅疾斩断箭头连接处，惜止戈没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蹇仙来回头望去，紧忙上前将人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