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什么时候上我身的?”尽管心底里觉得不该上自己身的绝对不仅有这毒蛾,他还是勉力装出无辜且无知的模样:“还好你发现了,止戈,快扔掉,待会手沾上毒粉了。”
眼见对方不为所动,蹇仙来心一横,俯身蓄力猛地一吹,将那两只大蛾子吹得翻了个面,翻出手心扑棱扑棱飞走,扬起的毒粉差点就迷了两人眼睛。
惜止戈撇过头去,发尾因这一动作而狠狠抽在少年脸上。
“嗷。”蹇仙来有一瞬怀疑这家伙是存心的,他晃晃脑袋,甩开糊在脸上的柔软发丝,不经意瞥见对方后颈处一颗显眼的小痣。
不对,之前自己还在上面画过虞师印记呢,怎么没印象这里原来有颗痣?
一碰上惜止戈,自己就跟被下降头似的,连最引以为傲的记性都好不起来了。就像他不记得前世惜止戈脸上有没有胎记那样。
“这里的妖王认得他们。”惜止戈垂眸盯着那幅绮丽壮观的织锦人像,蹇仙来盯着他的后颈,闻言附和道:“看起来颇有渊源呢。不过,我爹娘似乎不曾提过认识什么妖王。”
越往下看得越清晰,借着萤石灯的光亮,可见不少蜘蛛精正在这幅织锦图上布丝,透过丝网的间隙看下去,下方妖来妖往,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奇形怪状的妖类穿梭其间,每一处摊位都被蛛丝层层裹挟,裁出四四方方的豁口,空气里混合着血腥、药草与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这是一座布在蛛网上的空中妖市。
底下的丝网已被踩得黢黑,踏上去倒还算稳当,就是有些粘脚。网眼之下便是无底黑渊,隐约可听见汩汩的流水声。
省得又招来某个多疑之人的揣测,这次蹇仙来确认惜止戈在网面上站稳了才松开手,视线附着在对方腿上片刻。
惜止戈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什么?”
又换新靴了啊。蹇仙来挑眉瞅着那双乌金洒墨虎爪踏云靴,靴头与靴跟处以金线绣出虎爪印纹,爪印周围是银灰色勾勒的淡淡云纹,如猛虎踏云而行。靴身其余部分为纯黑,仅在靴口有一圈细密金线锁边。
这家伙分明素来都是单调乏味的一身黑,也不知上哪找来那么多适配又漂亮的靴子。
“好看。”他没怎么过脑地来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此乃两个月以来的第五双,金灵宗果然有钱任性啊。只是这样,不会让人更易觉察他腿脚的毛病么?
惜止戈听了,转身就走。
“哎,等——”余光捕获一道赤影自头顶掠过,蹇仙来敛了声,一把拽住惜止戈的手。
红衣妖娆的女子轻巧落在两人身前,位于这处僻静的角落,倒没引起妖市中其他家伙的注意。
似是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意外,她笑意盈盈道:“二位,请随奴家走吧。”
“真的跟她走?”蹇仙来小声询问,惜止戈并不应声,甩开他的手直接跟了上去。
“唉,走走走。”
越往里走,脚下的丝网也变得越细密厚实,往来的妖怪越来越多,无数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胶着在两人身上,又被红衣女子笑着拂散。
前方胭脂水粉的香气愈发浓烈,蹇仙来拨开飘动的帷幔,粘手上了才发现那也是蛛丝,惜止戈召回协助破阵的虎牙虎爪,长短刀却嗡鸣着不肯入鞘,一看原来刀鞘的鞘口也被蛛丝糊住了。
“双飞凤凰色不同,蓝者翩翩落府邸,粉者扶摇上仙宫……”
此处大概是妖市最繁华的位置,歌姬的嗓音玉润珠圆,婉转悠扬,如飞鸟翩跹于喝彩声与掌声之间。
“我来。”失笑于惜止戈嫌恶的神色,蹇仙来好心帮他拭去刀鞘上的蛛丝,这回虎牙虎爪才安分地归入鞘中。
“娘娘,人已带到。”红衣女子笑道。
“知道了。”
听声音像是被搅了兴致。
“正好试试乾坤八惘丝的效果。”言罢,伏阴一骨碌从榻上爬起,这是观舞赏乐的最佳位置,连歌台上的歌姬也注意到这边,犹疑着是否要继续唱下去。
“玄铁冷,霜华浓,仙游城上试青锋……”
两人终于得见妖王真容。
伏阴娘娘上半身为人形,披着宽袖的水墨色羽纱外袍,下身是蛛腹,却不显臃肿,周身都缀满亮闪闪的银饰,足肢末端的关节处缠着银链穿过的手骨,一足一对,行进时手骨如快板般彼此相击,啪嗒、啪嗒。
“呵呵,就是你们两个胆敢毁掉姑奶奶的极乐——”
话音戛然而止,啪嗒啪嗒的声响亦随之停顿,妖王错愕地瞪大眼睛,足肢勾下一缕蛛丝,抬手摘下上面缠着的萤石灯,借着光,仔细端量面前这一袭月白轻衫的少年。
惜止戈握住逢生剑,未来得及出鞘,蹇仙来便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恩人崽!”
伏阴娘娘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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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阴的妖宫共有九层,倒悬在钟乳石穹顶之上,宫殿主体通过八道廊桥连接着溶洞深处的穴道,这些穴道又在九曲八达阵的作用下连通包括千丝洞窟在内的二十一座洞窟。
“原本有三十六座洞窟,”伏阴娘娘攀着廊道顶部的丝网,边爬边解释道:“后来我的十五个女儿死了,她们的洞府也陆续荒废。”
廊道尽头便至九层妖宫的宫门外,匾额上书“天罡洞府”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戍守的蛛女见伏阴归来,向内通报将大门打开。
蹇仙来:“怎么死的?”
伏阴娘娘不应声,在丝网上每爬几步就要回头欣赏一番他的脸,“你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姑奶奶不会认错的!曾经的水月天第一美人,‘清天揽月,寒潭生莲’的玄水双姝之一,和恩人最登对不过了。”
蹇仙来微微皱眉,自己和仙乐相貌都随娘亲,方才伏阴仅凭脸便认出他的身份,可现在听她这么说,那所谓的恩人似乎并不是商颂月,“所以,我爹是您的恩人?”
“当年从除妖师手中救下我,又为我疗伤的恩人,总共有两个。你爹爹是,还有——”伏阴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沉默寡言的黑袍青年,双眸愉悦地眯起,没再说下去,而是模仿起先前那歌姬的唱腔,乐不可支地继续攀着丝网。
啪嗒、啪嗒。
“各掌仙盟百年事,犹记同修月明中……”
妖宫内仅有微弱光源,来自壁上镶嵌的萤石,此外不见一豆烛火,显得诡谲而静谧。侍立于宫殿两侧的蛛女得伏阴示意,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蹇仙来仰起头,发现天花板那雪堆般的蛛丝中,还有不少眼睛在注视他们。
“小容儿,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想来你都不记得了——嗯,也可能抱的是小兮兮。”
没走几步,便见惜止戈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虎头龙骨鞭,蹇仙来忙不迭近身阻挠,摁着鞭柄虎头上的王字斑纹暗暗用力,将龙骨鞭摁回暴躁的黑蛇,又猛掐其七寸处的金环,这回黑蛇也软了身子,悻悻恢复成腰链的模样。
“这么说您还去过曜东?”他一面大声回应伏阴,一面将黑金腰链重新环在惜止戈腰上,并有意束得更紧了些,耳语道:“我要打听爹娘的消息,你先别急着动手,行不?”
惜止戈用那双凶目盯了他少顷,似是不解他何时摸清了虎头龙骨鞭的用法,旋即没好气地打开他继续收紧腰链的手:“九曲八达阵的固定阵眼就在这座妖宫内,既然如此,你来拖住她,我去破阵。”
“等等,你要害死我啊。”蹇仙来一把揪住惜止戈的手,“等我脱身了你再破阵,”他想了想,从青年腰侧的刀鞘中拔出短刀,“反正它们能感应彼此,虎牙给我,振刀为号。小心暗处的眼睛。”
惜止戈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东境也太远了。”伏阴娘娘否认道,“我去了水月天,正好恩人也去看你们,那时你们兄妹俩还在襁褓中,活像两块嫩豆腐,可招人稀罕啦。”
“我在妖市上方看见他们的织锦图像,还有您方才听的《凤凰飞》,莫非您的另一位恩人就是韩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