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我记得，当初她还想与你爹娘定娃娃亲，如今你们又走到一块了……”

一路上，蹇仙来积极与伏阴搭话，免得她反应过来惜止戈不见了。没大注意自己正被领着往哪去，直至一脚踏进一座更为恢宏的宫殿，他才反应过来，伏阴的目的并非只是与自己叙旧。

眼前豁然开朗，大殿内壁由萤石砌成，地板光洁如镜纤尘不染，走在上面不再有黏糊糊的触感，唯有顶部铺开了壮观的蛛丝，仿佛倒悬的汹涌浪涛，垂坠的千丝万缕，末端或粘着书卷，或吊着夜明珠，绝大多数的书还是摊开的状态，被蛛丝细致地定格在某一页。

“我一直在为恩人报仇。”伏阴望着眼前的一切，啪嗒啪嗒地往前走了几步，“他让我多看些书，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曾懈怠。”

“报仇？”蹇仙来心神一震，追问道：“您知道我爹是被谁杀害的？”

“当然。”伏阴面露戾色，俯身轻抚左侧第一足肢上缠绕着的白骨，“暗宗左使，不过我还没能接触到，连他是男是女都说不准。只知道他跟玉冥司关系匪浅，或许玉冥司就是他的亲传弟子。”

“喏，这对手骨，属于玉冥司的一位下属。那次我死了五个女儿，还是没能抓到她，要是抓到她，那位左使说不定就会现身了。”

蹇仙来木愣在原地，眼睫不安地颤动，艰难消化着伏阴轻描淡写的那番话，“暗宗……左使？”

前世他了解到暗宗的契机还是仙乐——易千戈叛出宗门后加入了暗宗，蹇仙乐从此与其分道扬镳。

不似仙门百家那般立身磊落，暗宗的存在，据说本是为了防范仙王秩序卷土重来。

当年明乾之乱中，闻风而动前来策应的阴五行修士不在少数，否则也无法一举重创五大宗门的世家大族，可那数量庞大的反叛者却在此后销声匿迹，再也无法觅得半点消息。

而自那以后，暗宗的名号开始在修界鹊起和流传，相传其内部等级森严纪律严明，且高手如云，从弟子到长老无一不修炼阴五行功法。

按照十年一度的惯例，水行明离年间本该在赤京召开五灵盛会，可由于五大宗门尚未走出明乾之乱的阴翳，所以将此推迟了三年，直至水行辰巽才组织弟子入凡历练。

结果就是，不少弟子入凡后死在了暗宗修士手上。五大宗门这才惊觉，明乾之乱的阴霾其实从未散去。

前世历练期间，他们也曾与暗宗的玉冥司交手，那少女在宗内的地位或许类似于洛明辉、云阙，在宗主及左右使之下，仅次于五大护法，其余弟子皆对她毕恭毕敬。

若非有王朝和宁若在，恐怕他与周湄苏悯都得给阴五行修士奉献修为了。

“暗宗左使为何要对我爹下手？是那位宗主的意思吗？”

“自然是为了白王木，那可是开启诡水秘境的钥匙。”伏阴对着空气呲了下牙，又啪嗒啪嗒地走了几步，展开双手道：“接过相神司辰印，执掌鬼方，成为穹顶仙首，这听起来多诱人！是吧？”

白树出现在郦歌果然与此事有关，蹇仙来沉思片刻，不解道：“进入诡水秘境，这与执掌鬼方有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不过——”伏阴微妙地停顿一下，笑道：“御清迟不就是这样成为掌印人的么？你在碧云天长大，姑奶奶可是在外头混的，外头的人都敢想敢说。”

蹇仙来下意识扫视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道：“说什么？”

伏阴娘娘凑近些许，神秘兮兮地开口：“有说法是，御清迟压根就没有修成玄影孤虚录，所以当年才要把聂郁逼死。”

仙王秩序崩塌前玄水宗正值鼎盛时期，双璧双姝声名远扬，一门四天骄的美谈传遍修界，连有元凰坐镇的赤焰宗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只不过，最后这“四天骄”的结局，就像后来金灵宗的洛宁易惜四人，令人唏嘘不已。

聂郁痴心修炼，走火入魔后人间蒸发，商颂月死于明乾之乱，随后蓝羽凰亦叛出宗门，从此杳无音信。唯有御清迟成为了掌印人，继任宗主之位，却再不见当年故人。

介于元衡仙尊极有可能正是明乾之乱的祸首，蹇仙来觉得这“不见当年故人”的说法未免失之偏颇，没准御清迟根本就不念什么旧情，倒是伏阴的说法或许更接近事实。

他继续问：“聂郁不是走火入魔后自己消失的么？”

伏阴呵呵一笑：“当年最先修成玄影孤虚录的是聂郁，只是老宗主偏袒同为御氏出身的御清迟，迟迟不肯交出相神司辰印，最终才把聂郁逼得疯魔。”

“掌印人交接事关重大，五大宗门乃至仙门百家都会到场见证。”蹇仙来摇摇头，有些惘然道：“一旦聂郁道出真相，整个罗浮御氏都将成为众矢之的，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吗？”

“如今不也是这样么。”伏阴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看如今水月天的两位天骄之争，御清迟绝对会扶持侄儿御风息成为下任掌印人，至于聂寒霜，恐怕要步堂亲的后尘咯。”

蹇仙来陷入沉默。

前世元衡仙尊的确迟迟不曾交出相神司辰印，不过那是因为御风息和聂寒霜都未能修成玄影孤虚录，还没有资格成为掌印人。

后来渊底魔族入侵，在赤焰宗的元凰和炎主皆已殒身的情况下，唯一有能力暂时制衡魔尊的御清迟却在潜龙邸闭关不出。

彼时作为大弟子的御风息几番恳请宗主出手无果，于是联合商应惜等人，与其他四宗同赴渊底，试图唤醒诛魔神兵十方夜明。

如今想来，御风息若死在渊底，将来继任宗主之位的不就只能是聂寒霜了么？当然，渊底魔族再这么肆虐下去，往后还有没有玄水宗都未有定论。

他垂眸沉思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忽被递至眼前。

蹇仙来愣了愣：“这是什么？”

伏阴娘娘面上挂笑，眼神中的期待全然藏不住：“打开瞧瞧！”

迟疑须臾，蹇仙来打开木盒，只见里面安静地伏着一只小蜘蛛，不过蚕豆大小，通体黑灰，蛛腹上有一道显著的银色线纹。

“蜘蛛？”

“它叫枝枝，是乾坤八惘丝的载体。”伏阴得意地搓了搓手，倏地在手中展开一张精巧的蛛网，展示给他看：“这两根是灵丝，控制三魂之一的爽灵及七魄之一的尸狗，可以影响人的思绪和感知力。”

“这两根是情丝，控制三魂之一的幽精及七魄之一的雀阴，可以操控人的情欲。”

“这两根是恙丝，控制七魄之五的伏矢、吞贼、非毒、除秽以及臭肺，可以改变人的体质。”

“这是最重要的命丝，控制三魂之一的胎光，主生死，能短暂使人陷入假死状态。”说着，她拨了拨命丝的乾径和坤径，眯眼笑道：“但不建议你用。命丝最难掌控，稍有不慎就会崩断，很容易搞出人命。”

蹇仙来眼睛越睁越大，一时无言以对，合上木盒推了回去：“你让你的女儿通过极乐仙坊从人们身上抽丝，就是为了炼这乾坤八惘丝？”

“这又不会伤及性命！”伏阴着急为自己辩驳，啪嗒啪嗒地绕着他兜圈子，“姑奶奶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对付暗宗——小容儿，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吗？”

难怪，从执事的态度来看，金灵宗分明知晓伏阴的存在，却只让他们去对付坊主。必须对坊主下手的原因或许甚至不是拿活人炼丝，而是她私藏了山灵还想吞其灵力。

蹇仙来想了想，试探道：“那你知道极乐仙坊的坊主私藏山灵吗？”

闻言，伏阴娘娘怔愣俄顷，声音都尖锐了起来：“绿浣？！她、她只说溪坪少有暗宗的眼线，所以才把极乐坊移至那边。”

“我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她痛心地大喊，啪嗒啪嗒地在殿内绕圈，接着身形一顿，反应过来：“不对，绿浣确实是我生的。可是她找到山灵为什么要瞒着我？”

蹇仙来欲言又止。

“奶奶！不好了！”

一只蛛女惊慌失措地撞入殿内，叫道：“暗宗的人闯进来了，在下面大开杀戒呢！”

“什么？怎么进来的？”伏阴不敢置信地退后几步，“有九曲八达阵，他们不可能——”

蛛女道：“红棘洞主说一定是有内应！有人利用了阵法的破绽，把外面的暗宗修士送了进来！其他洞主也在赶回了，现在怎么办呀娘娘！”

暗宗的人来了，有内应。蹇仙来杵在原地，不住地想，除了自己和惜止戈，还有谁进来了？

思忖间，腰间的虎牙蓦地震动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