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面前是洛明辉,说实话,自己或许真不会怀疑对方能凭一己之力破阵,毕竟前世大师兄真的未尝有败绩——直到他被入魔的惜止戈杀害。
以过来人的身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洛明辉和王朝就是西洲当代修士眼中的两座大山,只可仰望而无法逾越。
反观另外三宗,长青宗有云阙,也有和云阙不相上下的柳一如,玄水宗有御风息和聂寒霜,镇灵宗也有商应怜和屠姝。
而赤焰宗、金灵宗根本就无人能够撼动王朝和洛明辉的地位,若非水行镇离年间变故横生,洛明辉本该和王朝一样继任宗主,那才是真的众望所归。
自己根本都没提到洛明辉呢,看来这家伙现在就很不爽大师兄啊。
思及至此,违心的话张口就来:“他洛明辉就算是金灵宗天纵榜第一,也不代表样样都强过你。止戈,你可是连牵制苍空囚龙阵都不在话下的,我还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惜止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唉,生气了。
瞅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穴道深处,蹇仙来认命地叹了口气,布下雷障罩住洞口,追赶上去,“止戈,等等我。”
.
“最后一箭。”
易千戈微眯起眼,喃喃道。“在哪呢?”洞窟内晦暗无光,蹇仙乐看不清伴修锁定的目标,皱着眉努力分辨,“怎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趁少女移开视线,他的眼瞳瞬息之间化为诡异的暗褐色,眼眶内不余半分眼白,唇角亦勾起微弱的幅度。
飞矢离弦惊掠而去。
作为移动阵眼的蛛女正欲藏进最近的洞穴,扑至洞口却被一箭穿心,抽搐几下便再也无力挣扎。
第二层阵法被解构的瞬间,整个千丝洞窟开始剧烈震荡,闪回的场景除了极乐仙坊,还多了一处……妖宫。
惜止戈被身后之人一连串的“止戈等我、等我止戈”喊得不耐烦,难以集中精神继续构造破阵势,他眉头紧锁,蓦地回首望向聒噪的少年。
蹇仙来脚步一顿,猛然发现前方的穴道倏地变成了悬空的崖岸,而此刻惜止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腿还顺着惯性往前迈去。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紧忙在洞壁上了几圈蛛丝,试了下牵引力便纵身一跃,及时揽住坠落的黑袍青年。
缠在手臂上的蛛丝韧性极佳,承受住了两人的重量,带着他们晃悠悠地往下落去。
在构造破阵势时,黄宗修士的敏锐程度会有所削减,前世宁若是这样,这家伙看来也不遑多让。
虽说真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惜止戈能用灵力,再不济还有逢生剑,但他就是下意识地把人抱住了。
到底相处久了,真把魔头当成患难与共的伴修了。蹇仙来在心底里自嘲。
怀中的人无甚反应,他纳闷地低头一看,见青年直勾勾地注视着下方。先前周遭光线暗沉,其眼下的胎记看不出原样,成了一块模糊的黑斑,此刻却依稀能辨出是蓝色的了。
哪来的光?
视线随之下移,蹇仙来发觉此处与那阴森冷暗的千丝洞窟迥然不同,这个巨大的溶洞要热闹得多,内里被星星点点的萤石灯映亮。
底下色彩各异的蛛丝汇在一处,仿若涓流入海,彼此错落交织,竟绘成了一幅巨大的织锦人像。
他怔忡少顷,双唇翕动几下,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织锦图上栩栩如生的五人,看装束应当是入凡历练的五灵修士,走在最前头的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着粉衫,形貌昳丽动人,怀抱一把十三弦的竖箜篌,腰间坠着烽舞鸣銮,链环处还穿了串红珠流苏。
与她并肩齐行的男子稍显清瘦,但同样神采奕奕,其衣着质朴,发间别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都像是衬托红花的那片绿叶。
爹?
蹇仙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定睛一看,确确实实是父亲的模样。那其身旁的女子想必便是韩夫人了。
能够感应五火的烽舞鸣銮,最初由炎主殷重华亲手锻造,他在修成神功寰宇诏令后才将这一造物公诸于世,彼时韩夫人早与之结为道侣,连长女殷沙曼都已出世了。
尚在入凡历练时期,就被殷重华赠予烽舞鸣銮,整个修界除了韩烟芷想必再无他人。
据说殷重华少时便倾心于她,苦心修炼神功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将她带回仙宫天外天。
毕竟韩烟芷的生母韩宗主乃修成神功寰宇诏令的第二十九任元凰,其青梅竹马王行之是后来的上阳道尊,若非成为炎主,恐怕如今王朝的师娘便另有其人了。
织锦图上的另外三人,分别是看起来与父亲还不太熟的母亲、当今的镇灵宗宗主季远道,以及——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蹇仙来目光游移着,定格在全神贯注的惜止戈身上,贴近他问:“那个是不是……?”
似是被这一句话喊回了魂,惜止戈眼睫微动,应答道:“师尊。”
果真是戊嶀真人。
记得宁若说过,戊嶀真人脸上有两道疤痕,其一是少时被骗入弈阵台遭误伤所留,其二是在明乾那年,被杀上平阳诸峰的阴五行修士——刀鬼胜七所伤。
父母其实鲜少提及当年的伴修,连最熟悉的韩夫人也不过在谈话中出现过三四次,蹇仙来只知他们的另一位伴修是季宗主,至于金灵宗那位就不得而知了。
“我爹娘和你师尊竟然是伴修,止戈,这么看来咱们缘分不浅啊。”蹇仙来边说边收紧了箍住对方腰肢的手臂,不免有些讶异,自己左手被蛛丝吊着,仅凭一只手居然也能把人抱稳,也不知是自己臂力见长亦或是这家伙太轻了。
望着人像出神的青年终于有了些反应,那比常人温度略高的手忽而搭在他右手手背上,又移至腕骨处,继续往上探去,“喂……动手动脚的话我把你丢下去了。”蹇仙来想制止,但还是迟了。
惜止戈从他袖中摸出两只毒蛾。
“……”
那双下三白的凶目敛着光,亮得有些瘆人,蹇仙来毫无防备地与其对视,险些直接松手把人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