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水龙的震慑,群蛟复又一拥而上,红伞布下的烈焰屏障仅支撑了片刻,之后三人不得不直面狂暴的魔蛟。
哗啦!
似水面被扰乱的声响自身后传来,蹇仙来被一头魔蛟绕柱穷追,情急之下翻过石栏便往下跳,落在接应的木剑上,蓦然回首,发现那颗水球在蛟群的围攻下应声碎裂,不由得心头一紧,紧接着却见青年光洁的额间浮现一道青色鳞印。
他松了口气,又不免心情复杂。
恰好目睹这一幕,苏悯顾不得被魔蛟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臂,慨叹道:“成功了!坎影潜移竟真的能作用在人身上。”
秦半妆一甩红伞,送出一道火龙卷,顷刻又被试探而上的群蛟逼至艳刹身后,闻言亦放松些许:“毕竟碧云天的白树本就由人所化。”
水障既破,魔蛟继而扑向那悬空的黑袍青年,只见其额间遽然绽出一道青色幽光,虞师印记一闪而逝,整个人亦化水散去。
去哪了?蹇仙来矮身避过从蛟眼中窜出的骷颅,艳刹一记火焰掌近乎擦着他头顶过去,将那玩意变成了惨嚎的燃焰骷颅。惜止戈呢?他诧异地举目四顾,到处都不见人影。
虞师印记都给你了,回来给我恢复苍空囚龙阵啊祖宗!
完了,魔头逃了。一番找寻无果,蹇仙来心如死灰,觉得自己真是再次高估了惜止戈的道德水准。此刻另两位伴修也快支撑不住了,且战且退的同时不忘催促他。
苏悯:“蹇兄!止戈兄呢?”
秦半妆:“快去启动雷阵!”
蹇仙来痛苦地捏了捏眉心,正欲应答,不料熟悉的铮鸣声却骤然响起!长短刀毫无征兆地撞入视野,锋刃疾速回旋着,将近处几头魔蛟逼至两三丈以外,虎牙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了未来得及爬回蛟眼的一只蛇怪。
从哪冒出来的……蹇仙来回想起,先前虎牙虎爪分明在碧虚水殿中守着惜止戈,而后者现身时却只有逢生剑在手。
他抱着魔头去找碧虚圣母时可没那么好心给人把剑捎上,没记错的话,逢生剑应该还插在那头魔蛟脑袋上。所以惜止戈一醒来就报仇去了,不仅取回佩剑,半途还杀了鱼人化身的伴修,难怪回来时瞧着比刚死那会儿还狼狈。
虎牙虎爪之所以没跟着主人,也许是继续杀鱼去了,也许是——蹇仙来皱了皱鼻子,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转头一看,黑袍青年带着一身鱼腥味归来,手中的虎头龙骨鞭煞气四溢,甚至渗出了肉眼可见的黑气。果然,魔头的爪牙是去追踪那逃逸的黑蛇。
“蹇兄!当心背后!”他正想得入神,苏悯的惊呼声却猝然响起。
没注意到一头魔蛟忽而从上层探出身子,蹇仙来只感到腰间一紧,瞬间被强有力的手臂捞进混杂着鱼腥与白芷气息的怀抱里,龙骨鞭凌空甩出,残影狠厉劈中蛟躯,坚硬无比的鳞甲刹那被击穿,于震响中爆开一团血花。
那处创口随即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色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隐约还可听见滋滋的声响,那头魔蛟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几下,便无可奈何地嘶叫着坠落,长躯在砸进水底前已被侵蚀得仅剩一副骨架。
“等等!”蹇仙来靠在惜止戈身上,心有余悸地瞅着这早先被自己踢了一脚的邪门玩意,不解地问:“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你不早用?”
“我不要了。”惜止戈忽然道。
答非所问的,蹇仙来疑心自己听错了:“说的什么?”
惜止戈瞥他一眼,重复道:“虞师印记我不要了,你收回去。”
“……”
蹇仙来默然闭眼,双手攥紧,须臾间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不给又非要,给了又不要,魔头就是这般难以伺候。当虞师印记是什么,任人挑选的萝卜菜吗?
深呼吸过后,他耐着性子道:“好止戈,这是说收便能收的吗?我不管,有了虞师印记,以后你就是我们蹇家的人了。”
话音未落惜止戈又狠狠甩出一鞭,蹇仙来眼睁睁看着那头尚未挣脱禁制的魔蛟,长躯布着的几个窟窿被这一鞭砸下,霎时有如穿珠引线,半个身子血肉糜烂,而后失去平衡往下坠去,眼眶中栖着的蛇怪甫一钻出便被虎爪悍然劈断。
他讪讪挪开视线,总觉得魔头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在抽。这家伙绝对被后神氐吓得够呛,这会儿正有气没处撒。活该啊,自找的这不是?
“止戈,先去恢复苍空囚龙阵吧。”蹇仙来笑着商量道,边说边轻轻摁住那执鞭的手,以防魔头又杀红了眼,“你实在不愿,待此事告一段落,我再想办法转移印记就是了。”
惜止戈眼睫几不可见地抖了抖,似是有些心绪不宁,抬眸眺望天顶之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没这个必要了。”
什么叫没这个必要?蹇仙来感到莫名其妙,忽而发现一缕银光落在了自己肩上,惜止戈近在咫尺的侧脸被映亮,蓝痕胎记浸在光里,变得尤为鲜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然看见那下眼睑处的蓝痕似乎动了一下,就像蝶翼在震颤。
光照的范围越扩越大,蹇仙来仰头远眺,见到狂暴的群蛟不知为何收敛了许多,仿佛有所忌惮那般,不再铺天盖地地袭来,转而钻入那一座座供奉着百川诸魔的殿堂中。
苏悯和秦半妆终于得以喘息,两人神情困惑,同样不明所以地注视着这一幕。
天顶之外,皎月高悬。
阴月撞阳日,已经来不及了。看来这些魔蛟是在恭迎其主,蹇仙来的心缓缓沉底,却听见一声激动的呼喊隔空传来:“蹇兄!”
循声望去,只见青衣女子正踩着双刀之一的青雀,从天而降朝自己奔来。
还来啊。
蹇仙来朝不远处的虎牙使了个眼色,比划一下抹脖子的手势。苏悯已经将符纸抓在手里,秦半妆也紧握伞柄,三人戒备地打量着突然现身的蓝宗伴修。
“喂,干什么这是?”周湄嘴角抽了抽,不过很快便恢复兴奋的情绪,指着上方叫道:“你们看谁来了!”
扫量过那些蜷缩进洞窟里的魔蛟,苏悯和秦半妆略有迟疑,视线接着往上,少顷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变,拘谨得仿若成了提线木偶,“呃、是……”
一道人影,此刻正立在整座祭塔的最高层,淡漠地注视着躁动的魔蛟。
隔着悬停的雷流看不太清晰,蹇仙来微眯起眼,旋即恍然大悟,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就此落地。
百川诸魔不可能逃出鬼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