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止戈冷声道:“放开。”
“我不!”蹇仙来冒死收紧了手臂,整个人依偎在魔头怀里,红着眼睛诉苦:“止戈,你不知道,为了找到碧虚圣母救你,我抱着你足足爬了四十多层,虎牙虎爪还想揍我,一找到碧虚就要赶人,不然我肯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让你一睁眼就能……”
惜止戈不耐地推开他,蹇仙来收了手,回身绕至另一侧继续贴上去,视线有意无意瞟过对方脖颈:“你的伤都好了,连疤都没留下,果真是碧虚圣母显灵了?”
“对了,止戈,你怎么知道那些鱼人会假冒成我们的模样?”
惜止戈眼神瞥向别处,仿若没听到他的话般,自顾自道:“它们既侍奉蜃王,断不会任由苍空囚龙阵重启,如今我尚未恢复,你打算怎样应对?”
这话简直就是在明示什么,蹇仙来干脆也当没听到,嗟叹道:“竟至于此!唉,本以为有你在,取回青黎尺,甚至恢复苍空囚龙阵都不在话下的。止戈,依你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听着两人犹如鸡同鸭讲的交流,苏悯瞥了眼高悬于天顶之外的那轮圆月,忍不住打断:“蹇兄、止戈兄,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蹇仙来:“快说。”
苏悯:“你们先前不是决定好了,由止戈兄去重启苍空囚龙阵,蹇兄则用坎影潜移护他不被魔蛟所伤?”
“……”
自己不过是在忽悠惜止戈,怎可能真的将虞师印记交给未来的大魔头?也是没想到那些盲蛟挣脱禁制后竟如此难缠,哪怕惜止戈真的凭一己之力恢复了雷阵,也不可能在群蛟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何况这家伙已经栽过一次,死而复生归来必然更加小心谨慎。毕竟就算是碧虚圣母,也不一定回回都显灵的。
思忖间,一个令人胆寒的想法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以惜止戈的行事作风,这家伙怕不是先杀了“他们”,然后才知道“他们”是假的。
自己若有帮手,便不会只可倚仗他,不会走投无路要考虑用坎影潜移。所以魔头在察觉另外三名伴修也进入蜃城后就起了杀心,也确实下了杀手,于是就发现死在剑下的原是非人之物。
糟糕,蹇仙来复而想到,周湄那边没准也会碰到鱼人变作的伴修。她大大咧咧惯了,只怕毫不怀疑便信以为真。
眼下惜止戈想自己先用坎影潜移,自己想魔头先去恢复苍空囚龙阵,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内心挣扎几下,提起先前的借口:“止戈,可是没有青黎尺我没法起阵——”
孰料惜止戈的眼瞳刹那全白,蹇仙来整个人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怪异的场景,秦半妆看得愣住,苏悯神色一变,低低叫道:“无明瞳!”
“你撒谎。”
那双凶目恢复原样,惜止戈显然已失去继续与他绕圈子的耐性。
秦半妆望着黑袍青年,又扭头看向那面色苍白的少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仙来,止戈为救你都死了一次,你还不愿用虞师印记保他一命么?”
眼看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苏悯适时道:“清都虞师一脉为守护白树近乎灭族,使用坎影潜移的代价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止戈兄,半妆,蹇兄如不愿为此牺牲,也无可厚非啊。”
“再者,”他苦笑一下,回想起误渡阴川前的经历,“是我们被艄公告知了白树一事,蹇兄他们三人并不知情,而今为此还连累了周湄,实在是——”
惜止戈:“是谁要乘船的?”
“……”
这下苏悯也开脱不下去了,被黄宗伴修阴鸷的眼神吓得乖巧低头,秦半妆正欲开口,整座祭塔却遽然开始剧烈颤抖!几人勉力稳住身形,剥落的碎块噼里啪啦砸下,下方水面传来阵阵沉郁喑哑的低吼,顷刻便有无数道回应自上空传来。
漆黑的潮水自天顶倒灌进来,声势耾耾仿若天雷骤降,苏悯和秦半妆骇然仰着头,恍惚还以为再度目睹了二帝摧毁百川诸魔塑像的虚影。然而与之前不同,这次一切都是真实可感的。
“不、不是水……”
秦半妆头一回连话都说不利索,那是成百上千苏醒的魔蛟,感知到鬼隙中主君的召唤,拖着尚且残缺的躯体便蜂拥而至。
倾泻而下的墨流遮蔽了天顶之外的月亮,视野内霎时黯淡下来,悬停于上空的万顷雷流成了此间唯一的光源。
连仓皇躲藏的鱼人也不再逃了,此刻群集于各层的石栏边,双手合十高举过额,动作一致地恭敬跪拜。
阴月高悬,百川诸魔即将冲破禁锢。
三人一致望向岿然不动的黑袍青年,作为队伍主心骨,惜止戈淡定得不像是三重境小天阶的修士,倒像哪个宗门的隐世长老。蹇仙来手心发凉,忐忑之余,又禁不住怀疑,魔头是不是还有什么未拿出手的底牌?
直至穿越雷障的蛟群发现几人的存在,嘶吼着一拥而上,蹇仙来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等自己的底牌!
来不及思量,他从后面一把捂住惜止戈的嘴,贴在其耳畔道:“咬我。”
身前的人停顿瞬息,旋即毫不留情地狠狠下口,蹇仙来猛地一激灵:“轻点轻点痛痛痛——”
怎么长的这么尖的牙?他双眉紧蹙,痛得微抖的食指强硬塞入魔头口中,确信流的血都喂进去了,这才没好气道:“别吐,咽下去!不然我们一起完蛋。”
上方群蛟来势汹汹,距他们最近的不过十数丈远,俄顷便能将几人撕成碎片。罔顾那弥漫鼻间的浓烈腥臭,蹇仙来将惜止戈按在身前,回首望向另外两人:“苏悯半妆,助我起阵。”
噌——!
逢生剑径直刺进最近一头魔蛟的眼窝,魔蛟吃痛翻滚,长躯横扫过身畔的一众同族。苏悯秦半妆在他身后站定,一掌抵于他肩胛处,将本源灵力毫无保留地传输过去。
红伞在四人头顶不断回旋着,铺开一道炽热的火焰屏障,尚且虚弱的艳刹与紫云剑亦冲出火障,竭力守护将要被蛟潮淹没的这方天地。
轰——
经久不息的震荡侵袭了整座祭塔,外城水域的那些巨型封印柱有所松动,三三两两轰然倒下,砸入水中激起惊涛骇浪,牵连的锁链哗啦颤响,更多巨石柱开始微微摇晃。
指尖沾了些伤口处的血,蹇仙来轻阖双眼,对三位伴修道:“姑且一试,我不能保证成功。”
苏悯闻言按住他的肩膀:“尽力就好,没有人会怪你。”
他稍稍点头,随即凝神定气。
太一生水,坎影随行;
风行水上,潜移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