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仙来学着父亲曾经的模样，默念起阵口诀的同时以手结印，却在符纹该落在何处时犯了难。面前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什么白树，他想了想，转而撩开惜止戈的长发，沾了血的手在其后颈处轻轻画下虞师印记。

身比金石，性若逝川；

乾坤莫御，万法不镌。

眼前画面几度翻转，他仿佛又见到了曾经的蹇寒山，男人微笑着立在白树下，向兄妹俩展示坎影潜移的结印手势，“仙来，乐乐，你们看这儿。”白王木枝叶葳蕤，通体都白得无瑕，爹说，连开出的花也是纯白的。

白树会开花吗？

蹇寒山说会的，他亲眼见过一次，彼时白树的花瓣被风吹落成雨，淋了他满身。

蹇仙来疑心爹又在说大话。

帝女含恨而终，白树从不开花。

最后一次见到蹇寒山时，男人全身覆着霜花，于是蹇仙来不免想到，爹看见白树开花时也是这副模样吗。

他从不理解，为了万年前帝女化身而成的这么一棵树，牺牲那么多真的值得吗？

清都的每一任虞师都活不长命，但自从白树凋枯，世间不再需要有虞师了。蹇仙来以为自己不必重蹈覆辙，没承想命运却开了这么个玩笑。

飒飒飒——

阵起时外城水域狂风骤起，巨石柱倒塌掀起的滔天巨浪，在风势策动下有如万马奔腾，嘶鸣着席卷过境，须臾又纷纷腾空而起化为龙形，如飞矢般刺向蜃城最高的那座祭塔。

闯入天顶，面对悬空的万顷雷流，水龙速度毫不减缓，径直撞了过去，长躯顿时布满流动的电光，从天而降转瞬便将围攻几人的蛟群逼退出老远。

见雷流缠身的水龙欲触碰自己，惜止戈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抵住了腰，蹇仙来有些微妙地笑笑：“不是很想要吗，现在给你了，跑什么？”

“……”

话音刚落，他一掌轰开前方的石栏，抵在惜止戈后腰处的手蓄力一推，黑袍青年便身不由己地往前坠落，瞬间被数头水龙环绕包裹住，就仿若置身于一个大水球中。

秦半妆为之一惊，忧心忡忡道：“他不会有事吧？”

苏悯倒是更关心另一位伴修的状态：“蹇兄，你脸色很差，可还支撑得住？”言罢按住自己有些发颤的手，将灵力持续不断地输送过去。

蹇仙来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道被笼罩在水球中的身影，“虞师印记还没出现，成败在此一举了。”

若不能成功，待小隙沉舟开始通往阴川之外，他们再没有别的办法阻止百川诸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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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的意识渐渐回笼，惜止戈睁开眼，发觉自己正仰面躺在水上，周遭无物可依，底下深不可测。

他心绪骤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动弹。

这里的景象与阴川相去甚远，光影阑珊，萤火曼衍，临水处矗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枝干被苍劲虬结的青藤缠络。如此庞大，全然不似人间所有之物。

惜止戈微眯着眼，不信邪地继续挣动，好不容易右手终于能稍稍抬起，不再粘附于幽寂水面，他再次使劲，却愕然透过指缝见到，树上的“青藤”竟在徐缓挪动着。

那压根不是什么藤蔓，而是——

当青龙垂下那硕大的龙首时，惜止戈不自觉屏息凝神，抬起的手顺从放下，连挣扎都不敢再有了。

后神氐，他心中确信。

上古时代和混沌共存的祖神，与帝魁大战时遭堕天尊偷袭，被弑神枪钉死在南山南，躯体分裂成四方神灵，先民称之为后神。

纵不及殒没的祖神，四位后神的实力仍旧不可小觑，与堕天尊中的上两仪并列作“执天行”，意为拥有执掌天规运行之力。

而后神氐是最早遁入天外灵境的神祇，相传祂曾剖出龙骨铸成十方夜明的剑脊，又将护心鳞剜给帝女瑶姬，最终因过度虚弱而沉睡于上清灵境。

清都蹇氏乃瑶姬后人，他料及坎影潜移会与后神氐有关，却不曾想这阵法能直接将人送入天外灵境，直面上古神祇。

须臾之间青龙开眼。

周天世界都在此刻静止下来，惜止戈呼吸一滞，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自额间轻轻拂过，体内本源灵力霎时如受到指引般，迅疾冲袭过四肢百骸，涌入百会和四神聪。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脑海中骤然闪现许多陌生的场景，一个女人的身影穿插其间，她一袭白衣，手持一柄双蛇剑，眼睛是罕见的灿金色，瞳仁比常人略小。背影渐行渐远时，可见其腰肢之下，拖着一截白花花的蛇尾。

那不是人，是魔！

似蛇非蛇，半身袭鳞，这分明是螣渊魔族的特征。惜止戈眼睫微颤，不敢再想那女魔的身份。

“卑劣的东来者，竟敢闯入上清灵境。”

苍老的嗓音沉沉震响于此方天地，余音落下时仿若丝帛在脑中撕裂，水面为之摇荡，周身骨头几近被震裂抖散，惜止戈闭着眼默默忍受，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晚辈不明白您的意思。”

“岁乾七月，日月凌空，白树开花……”后神氐昂首低语，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一瞬，“拂圣灵元又一次做出选择。”

惜止戈被震得头昏脑胀，艰难分辨后神氐吐出的每字每句。今乃水行辰巽，岁乾在两年之后，可祂提及日月凌空，那应当指的是二十八年前，土行岁乾年。

岁乾年间，御清迟修成玄影孤虚录，接过相神司辰印成为玄水宗宗主。

无独有偶，殷重华亦在同一时刻成功融炼五火，练成神功寰宇诏令。

新任掌印人与炎主同时诞生，在当时造就了日月同天的异象。白树开花又意味着什么，是清都虞师世代守护的那棵白树吗？原来后神氐并未在灵境里彻底沉睡，而对人间之事了如指掌。

惜止戈揣摩着这位神祇的心思，试探地开口：“您所说的拂圣灵元是什么？”

青龙并不回应，在翩跹的萤火间静默良久，忽而沉沉叹息：“也罢，将来你赔他一命，算是弥补吾的过错。”

言毕祂垂下头颅，探向那困于水面的人族。惜止戈眼瞳紧缩，浅色瞳仁映出一道愈发逼近的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