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惜止戈忽然顺眼了许多。蹇仙来回想起那些盲蛟的模样,长躯表面的鳞片坏死剥落,其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窟窿,淌出污浊的液体,此刻似乎都能真切嗅到那浓烈的腥臭味。
思忖间手腕忽而被攥住,惜止戈猛地一拽,他便身不由己地扑倒在对方身上,取而代之充斥鼻间的是白芷那清苦的气息,滑落肩头的发丝还蹭得他有些痒。
“……”
刀剑铮鸣声随即震响于耳畔,蹇仙来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来得及回头验证,就被惜止戈一把推开。
退后几步稳住身形,抬眸便见消失许久的弦月弯刀归心似箭,顷刻间另一把长刀亦紧随而至。
他望向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发现一头盲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到来——其庞大的躯体几乎恢复如初,仅余少数几个窟窿尚未愈合,实力与先前在外城碰到的那些已是天渊之别。长躯拧动的灵活程度丝毫不输宁若的隐螭镯,蛟首嘶吼着袭向黑袍青年,尾部却长了眼睛似的凌厉朝自己扫来。
蹇仙来眼瞳紧缩,忙不迭抽出化作木簪别在发间的无患,同时余光瞥见惜止戈跃上外围石栏,身影眨眼翻至石柱另一侧,长发堪堪扫过盲蛟的吻部,逢生剑被遽然一踢,嗖地掠过半空,将蛟尾斜斜地钉入他身侧的墙壁,其上栩栩如生的琉璃浮雕都被应声震碎。
被石柱绕了一下的盲蛟反应过来,扭转身躯发动第二次袭击,然而青年在踢出逢生剑的刹那握住了破空而来的长刀,旋身闪避间抹刀式犹如满月化弦,腰身擦着蛟躯腾空翻过,轻得宛若蜻蜓点水,却豁开了三道近乎将长躯拦腰斩断的狰狞裂口,腥气随风灌满拱廊内的这方天地。
兄弟,这招太帅了。
蹇仙来有些被折服,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惜止戈身上。遭受重创的盲蛟吃痛,变得愈发暴躁,竟生生将被钉住的尾部撕裂成两半,挣脱开逢生剑的桎梏,甚至那些伤口也在快速愈合着。见势不妙,蹇仙来紧忙拔出逢生剑,给人抛了回去:“止戈!”
眼看着蛟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痊愈,惜止戈面色阴沉,抬手接住长剑,喝止仍想靠近的虎牙虎爪:“保住他。”
长短刀双双顿在半空,震动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退至少年身侧。
蹇仙来瞅着气势汹汹的虎牙虎爪,一时语塞。他没指望真靠这哥俩保护,也明白惜止戈之所以护着自己,完全是因为只有他能开启坎影潜移阵。
原本只是想籍此引诱魔头帮自己恢复苍空囚龙阵,但他们越往上走,势必会吸引越来越多的盲蛟注意。眼下对付一头已经如此棘手,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用坎影潜移?
回过神来,蹇仙来恰好目睹惜止戈被盲蛟一下甩尾扫中腹部,整个人骤然飞出,狠狠撞在几丈以外的石柱上,逢生剑脱手落地,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天纵榜第三,这么快就败了?
他微眯起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奈何此刻自己灵力滞塞,实在无法感知到什么。
盲蛟正欲吞噬尚未从地面爬起的青年,手中的无患恢复为木剑模样,蹇仙来打算阻止,一道残影却遽然落在它脑袋上,眼前寒光一闪,长剑又快又狠地没入颅顶。
幻影术?他愣怔少顷。
又一次被救回一命,蹇仙来却高兴不起来,心中泛起圈圈苦涩。惜止戈什么时候恢复灵力的?原来被撞出去的那个是虚影,现在这个才是本体。难怪虎牙虎爪还守在自己身侧,丝毫没有着急护主的意思。
这家伙破阵术、幻影术、镇灵术都是一顶一的好,又曾经是赤焰宗的人,奇袭术想必也不在话下……还修炼阴五行功法,阴五行主相克,金克木,黄宗杀绿宗,自己岂不是第一个受死?甚至还有慈泽王母为他指明生路,这样的存在真的能被自己杀死吗?
长剑穿过脑袋,盲蛟剧烈地挣动起来,压制于其上的黑袍青年岿然不动,眼眶中那两颗属于人类的骷颅随之发出刺耳尖叫,挣扎暴动不已。
污血一股一股地涌出眼眶,蹇仙来悚然目睹这一幕,那两颗骷颅拼命往外撞去,最后竟真的挣脱出来,脑袋后面还拖着一截蛇一样的躯干。
那玩意甫一脱离便迅疾回身攻击,上方的惜止戈始料不及,逢生剑仍插在蛟脑袋里未能拔出,人首蛇身的怪物刹那缠上腰身束缚四肢,其中一个骷颅狠狠咬在他颈侧,血色霎时喷溅而出,另一个则猛烈撕咬他的腕骨,虎牙虎爪正欲护主,却被盲蛟兀然弹起的尾部扇中,呯地斜飞出去。
不过瞬息之间,惜止戈已被那两只怪物腾空带起,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声,脊骨、颈骨、胯骨、肩胛骨……
血流成了数缕风筝线,将断不断,命若悬丝在眼前具象化。蹇仙来听着骨头被接连拗断的声音,手心发凉指尖微颤,惊愕到话都说不出。
待虎牙虎爪再次冲上去时,一切都晚了。人首蛇身的怪物嘶嘶低鸣,在刀锋劈来时顷刻抛下了无生息的青年,重新钻回到蛟眼之中。
卧在地上的盲蛟昂起头颅,面朝着他,蹇仙来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木剑,一时间心如擂鼓。
本以为这次要双双命绝于此,然而不知为何,那盲蛟似是有所忌惮,竟没有再攻击他,长躯越过石栏腾空而起,随后滑向下方,没入水中消失无影了。
蹇仙来难以置信地杵在原地,眼睫颤抖,指尖微蜷。
惜止戈就这么死了。自己重生的使命达成了,顺利到了诡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