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慈泽王母不是为其指明生路了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他的母族,上古时代的泉先部落,曾举族依附泠水而生,供奉慈泽王母五百余载,直至堕天尊内战后泠水与百川主的其他子嗣一齐被打入鬼方。
尽管受困鬼方,百川诸魔弥留于世的力量却不曾消逝。
纵是在万年后的今时今日,颍川商氏也仍有族人觉醒水筮的能力,能以水为鉴,观往知来。
颍川商氏乃泉先部落后裔,仅是借得慈泽王母一小部分微末的力量,便能达到预知后事的境地,几可比拟神霄子的万象天图。泠水的真正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她从无虚言,也不可能看错惜止戈的终局。
求而不得,魂飞魄散。
鬼方水狱便是其归宿。
这是否意味着,惜止戈就算成了魔尊,也无法真正毁灭人间,最后的下场会是被掌印人囚于鬼方?
蹇仙来思忖着,慢慢地靠近,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青年的鼻息。
死了。
他不信邪,转而轻抚对方头顶。
修习破阵术之人,运功时体内灵力先从丹田流向百会,再从百会分流至四肢百骸,由此分灵化丝。所以百会穴是黄宗修士本源灵力蕴藏最深厚之处。
除非一身修为散尽,否则百会散灵对黄宗来说只有一种意味,那就是已经死透了。
真的死透了。蹇仙来默默收回手。
青年此刻仍睁着眼,人死了那双下三白看着也还是那么凶,琥珀色的瞳珠失神涣散,不复先前鲜亮的模样,斑驳血色迸溅在下颌处,如瀑长发凌乱铺散于地面,颈侧那可怖的伤口隐隐发黑,还在潺潺地淌着血。
做了近一个月的伴修,能细细端详这张脸的机会却不多,蹇仙来一时看得入神,只觉最凌厉的线条都融入了这双异乎寻常的眼睛,连眼尾上挑的幅度都堪称标致。挑高了太秀气,挑低了又过于苦相,这般就恰到好处,不妖不闷,只显得他瞧不起人。
除开那双凶目,这家伙的脸其实生得秀气,可眼睛太过浓墨重彩,下边的蓝痕胎记亦足够引人注目,于是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凶,继而想到白璧微瑕,琢磨那块胎记实在生的不是地方。
蹇仙来承认自己确实因前世的经历而敌视惜止戈,连带着看这张脸也不顺眼,但不可否认对方的确长得很好看。
下眼睑处有这么一块碍眼的胎记,还能在金灵宗风仪榜上排到第七。也是这家伙毫不在意,若有心遮一遮,没准这方面倒能压洛明辉一头。
唉,可你是个死人,再好看都白搭。蹇仙来苦涩地眺望天顶之外,发觉秘境中的那轮太阳更加倾斜了。
恐怕不出一个时辰,阴月撞阳日的时刻便会来临,届时鬼方水狱里受困的大魔就能冲破禁锢重返人间。眼下仅凭自己根本无法取回青黎尺,更遑论要恢复苍空囚龙阵。
不行,现在还不能死。
就像慈泽王母说的,鬼方水狱才是惜止戈最后的归宿。他咬咬牙,抬手轻轻替对方合上双眼,随后托住青年后颈,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不料那虎头蛇尾腰链竟遽然化蛇,蹇仙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通体漆黑的怪蛇,颈部鳞片微微炸开,七寸的位置套了枚虎纹金环。那金环的纹样愈看愈觉眼熟,可究竟在哪见到过,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了。
“乖蛇,”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朝一旁挥了挥手,“爬开,快,爬到别处去,别在这——喂,你干什么?!”
只见黑蛇弓身抬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惜止戈右手虎口处来了一口,烙下两枚深色的血印。
完了,这只手也保不得了。
“去!”蹇仙来上前一脚踹开黑蛇,半跪在地查看惜止戈的情况,见其左手被人首蛇身的怪物扯断了腕骨,右手还被自个儿养的蛇咬了,毒素缓慢却坚定地蔓延着,手臂已经泛起一片紫红。
他忙不迭再次将人拥进怀里,一手揽住腰背,另一只手抄起腿弯,起身时被那骨肉分离的垂坠感惹得头皮发麻,又调整好几下姿势,这才顺利把浑身骨头都断得差不多的人抱起。
没走出几步,方才还怔在原地的长短刀便双双发难,噌的一声交叉抵在他颈前。蹇仙来愣了愣,没好气道:“早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对付我了?”
“算了,我不救了,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救他去。”他作势要把怀里的人让出去,虎牙虎爪一下子散了架势,嗡鸣着退出老远。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蹇仙来摇摇头转身就走,忽而脚步一顿,想到多个帮手也是好事,于是回首招呼道:
“你们过来,帮我找个东西。”
.
这个不对。
这个不认识。
这个也不对。
……
火烧眉头,蹇仙来只得采用最笨的方式,闯入每一面水镜看看里面供奉的是谁。生怕错过寻觅的目标,他让虎牙虎爪先去探查下面的十几层,自己则抱着惜止戈一层一层地往上找。
每一层拱廊内都排布有二十九面水镜,对应着二十九座供奉百川诸魔的殿堂。蹇仙来一口气往上跑了十八层,期间时不时遇到几个漏网之鱼,本想打探下消息,然而那些鱼人一见他怀里抱着的人便惊慌逃窜,甚至干脆翻过石栏一跃而下,运气好的落进水里,运气不好就砸死在中央的石台上。
一番寻觅无果,蹇仙来正想喘口气,坐在石阶上歇一会儿,不经意间抬头一瞥,却悚然发现从天顶处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了。
不敢松懈,他复又抱起惜止戈不管不顾地往上跑,体内灵力在徐缓恢复,但对目前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亏得蹇寒山在时,兄妹俩每日清晨都要到后山早修,虽然白王木凋枯后他鲜少再涉足那个地方,但还是保持了早修的习惯,哪怕眼下灵脉滞塞,靠体力也能硬撑着。
虎牙虎爪果然不负所望,寻过了原先下方的十几层,接着又先他一步往上找去,终于在蹇仙来爬了四十多层后传来好消息。
在双刀急不可耐的簇拥下,他踉踉跄跄地撞进那面水镜,见到深潭的光影映照四壁,墙面的琉璃浮雕被枝叶舒展的藤蔓遮去大半,依稀可见其上刻画着腾云驾雾的仙人与飞鸟。
蹇仙来眼前恍惚了一瞬,温和的声线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曜山有异鸟,曰紫金雀,生而折翼,磨喙作锋以自保。有仙人至,扶其羽翼,始得飞,直上九霄。”
幼时与娘亲居于颖川,他对仅几面之缘的亲爹好奇不已,连带着对曜东这片土地也颇感兴趣。彼时两位表姐已能识字,为此特意从碧海潮生阁带回几本书,轮流念给他听。
《曜山有异鸟》是《东土异川志》的第一篇,由此引入对曜山异川的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