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应答，惜止戈目光一掠，语气加重些许：“或者，你们还有别的办法？”

眼下这山林旷野是走不出去的了，唯有进蜃城碰碰运气。蹇仙来苦哈哈地坐下，另外三人皆已认命，惜止戈继续御水行舟。

河道中的水黑得像墨，死气沉沉，行经那古朴的巨型门洞时，可见内壁上张牙舞爪的九头蛇图腾，还有暗红爪纹、涅白月牙、三眼人首……无数怪异十分的图案。

蹇仙来看得汗流浃背，不知怎么坐着坐着就坐到了惜止戈腿边，还是紧挨着双刀的那一侧。

他突然觉得，虎牙虎爪其实也挺讨人喜欢的。不管怎么样，这俩出鞘是真的快，有事也是真上。不像琴宝，此刻已经缩到自己腿间了。

“唉，这不对吧？”周湄立在船头努力眺望前方，看清内里的场景后大为震惊，急声道：“这真的是城吗？”

穿过城门后，前方黑沉沉的水面一望无垠，看不见任何界线，一切都隐没在流烟般的雾气里，林立的巨型石柱森然耸峙，除开少数东倒西歪或沉入水底的，其余皆如巨人般俯视着他们渺小堪比蜉蝣的小舟。

完了，蹇仙来面如死灰地想，这回真要小舟从此逝了。

连水都变得清晰了些，隐约可看到底下黑梭梭的水藻，交横飘摇，如丝如缕。

乌篷船愈发靠近其中一根巨型石柱，柱身缠绕着早已锈蚀的锁链，上面刻满镇邪符文，但大部分已被黑色黏液腐蚀，众人注意到，其出露水面的一部分刻画了极其繁复古怪的花纹。

苏悯：“上面的似乎是壁画？”

“什么？”蹇仙来抱着惜止戈的腿极目远眺，脸颊软肉被虎爪刀柄戳得凹陷下去。

一个“人”，躺倒在既像竹筏又像轿子的物什上，被众人高举着抬走，置于水面，任水流将其送入城内。

秦半妆眯起眼，猜测道：“这刻画的是献祭的场景？”

周湄附和道：“对对对，你的宝鉴不是说了什么献祭万人之类的东西？”

他们正琢磨着石柱上这些图案的意味，却忽而听见惜止戈提醒道：“水里有人。”

“什么？”四人皆大惊，忙低头探寻。

只见小舟之外，一张张肿胀的灰白人脸挤在水里，眼球全黑，无色的嘴唇不断翕动着。细看竟非人身，而是人的脑袋连接着游鱼的躯体，此刻正如虾蟆子般摆动身子，徘徊于船周。

哗啦！噗通！！

少数甚至一跃而起，欲扑向船上的人。

周湄尖叫道：“大家小心！”

“水、水鬼？”蹇仙来后撤几步，声线不受控制地发颤，垂着的手也抖成了筛糠，面色没比水里的东西好到哪去。

幼时偶遇水鬼的经历乍然复苏，青白绮丽的容颜、凌乱不堪的乌发、狰狞可怖的死状，以及抽搐着执拗伸向自己的手，几个画面来回转换，眩晕随之侵袭大脑，眼前霎时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蹇仙来发现自己已经扑到惜止戈身上，死死抱紧了对方手臂，跟狗皮膏药似的撕不下来。黑袍青年冷漠地甩了甩胳膊无果，便也作罢。

底下的人面鱼躁动不已，搅得水面有如暴沸，苏悯二话不说即刻掐诀起阵，成形展开的结界眨眼便将五人包裹在内。

见状，蹇仙来缓缓松开惜止戈的手，与周湄背靠着背瘫坐下来，双双松了口气，“吓人。”

不多时，天空又下起了诡异的鱼鳞雨。秦半妆下意识撑开红伞作挡，抬头却与伞外的蹇仙来和周湄对上视线，有些不好意思，遂默默将其收起。

蹇仙来装作不经意地扭头，打算看看惜止戈会不会又有什么异样反应，却被苏悯的一声“不好”转移了注意力。

一滴“雨”飘落下来，顷刻便在那道护体结界上侵蚀出鳞片大小的空缺——

这东西竟然能消解灵力！！

不仅苏悯目瞪口呆，蹇仙来也愣怔当场，骤然而生的寒意迅速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秦半妆再次唤出伞灵艳刹，周湄也拔刀警惕，戒备着狂暴四跃的人面鱼。

紧接着雨鳞密集起来，其势磅礴如悬河泻火，不过瞬息，结界就在淅沥声中分崩离析，众人眼前仅余一阵旋踵即逝的光影。

惜止戈转身就走，“进船篷。”

艳刹停滞于空，灵力凝聚出巨大的赤红伞影，替几人阻挡了片刻怪雨，俄顷亦无可奈何地消散。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蹇仙来惊骇得魂差点没跟上，边往船篷里钻边掐诀御水，孰料船身遽然开始剧烈震颤，几人还不明所以，直到惜止戈没好气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蹇兄快停手！”苏悯倒吸一口凉气，摸索着扶稳自己的紫云剑，周湄和秦半妆四目圆瞪，惊恐之色攀上脸庞。

“我？”

等蹇仙来终于意识到他做了和惜止戈一样的事情——御水行舟，但方向反了——这只不堪重负的乌篷船已在漩涡的撕扯下侧翻瓦解，五人齐齐落水，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