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盛临城内的闾阎扑地软红十丈，绛阙仙宫虽也令人叹为观止，却少了诸如桃花流水的生意景致，再火红热闹，也总撇不去一股阒寂的冷感。
尧南不落雪，眼前这重楼飞阁高悬云霄之上，想来四时更替都难以感知。
玉阶彤庭、碧瓦朱甍再好，蹇仙来心里却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在这座仙宫里，死气要远大于生气。
五道势如游龙的廊桥飞悬天幕，内里雕栏玉砌精美绝伦，远望则如龙脊隐现云海之中，又似长虹卧波，气势磅礴。
仙宫天外天总共有五重。
一重天乃玉华宫所在，是炎主殷重华及其家眷的住所，瑶池阆苑不计其数，还有一棵冠若云盖的桃树，灼灼其华，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胭脂色。
二重天坐落着赫赫有名的青云台，为笙歌宴饮之所。据说族中子弟若在演武场中拔得头筹，或在天纵榜上名列前茅，家主便会在青云台为其设宴，以示嘉奖。
这也是此次鱼龙宴的主场。眼下日头尚未西沉，仙宫二重天已经汇聚了各大宗门的弟子，翘首以盼戌时的盛宴。
每上一重天，廊桥的数量便会相应减少一道。此刻他们行走在二重天通往三重天的桥道上，明明只余三座桥了，却明显没有前两次攀登时那么拥挤，想来多数修士都停留在了二重天。
半途迎面撞见几位黄衣女修，个个都珠光宝气神采飞扬，上来就团团围住他，笑着询问可曾寻得伴修。
“是的，在下已寻得伴修，相信各位仙子也定能称心如意。”
蹇仙来故技重施婉言拒绝，望着她们娉娉袅袅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张脸招女不招男啊，怎么惜止戈就不能这么主动？
风凌云叹道：“第几次了这是？蹇仙来，你不会真打算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吧？”
“能吊死就好了，”蹇仙来幽幽道，“就怕这棵歪脖子树不让我上。”
“想上还不简单呐，你这张脸不是男女通吃？”
“……你因何觉得我男女通吃？”
“仙乐不是就跌男修堆里了？拔都拔不出来。”风凌云两手背在身后，说得头头是道：“光看脸你和她也没差，就是个头高了些，再说又不是没有男修问过你，你自己拒绝人家罢了。”
“还是在你眼里，男修只有一个名字——惜止戈？”
蹇仙来努了努嘴，没答上话。
风凌云甩甩衣袖，继续道：“你小子什么尿性，我还是知道的。从前你画的那本美人谱，从头翻到尾都没个男的，突然断了袖的可能也不大。为什么执着于那个人，你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但你真不怕自己坑自己？”
蹇仙来：“什么？”
风凌云无奈凑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道：“天煞孤星啊！我都找金灵宗的人打听到了。你找他做伴修，命有那么硬吗？”
蹇仙来装作无所谓地笑笑：“流言蜚语哪可尽信，没准他就是我命中的贵人呢？”
其实不然，上辈子自己好说歹说也修炼到三重境了，空有三百年的寿元，结果零头都没活够就被魔头一剑捅死，何其憋屈！这辈子说什么也要拉惜止戈垫背。蹇仙来默默咬牙。
言罢，两人继续沿廊桥攀上三重天。没多久风凌云便扶着腰，叫苦不迭：“唉，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飞上去？为什么非走这该死的楼梯，绛阙的人到底在讲究什么？”
蹇仙来气定神闲地瞅着他，好整以暇道：“又是你非要上去看的，我都告诉过你那上面有什么了。”
继续往上，三重天有紫金阁，乃仙宫的藏书之所，四重天秘鎏堂里珍藏着天上地下的奇珍异宝，五重天则是长生殿所在，闲杂人等一概免进，只有家主才能来去自如。
传闻五重天上还有数道看不见的白玉天阶，将玉华宫、青云台、紫金阁、秘鎏堂及长生殿彼此连接起来，炎主殷重华平日里就往返于这几处，纵是仙宫内的执事也不一定有机会睹其真容。
风凌云想到前不久他俩在一重天兜兜转转大半个时辰，愣是没见着玉华宫影子的经历，不由得对此深信不疑。
登上三重天，没走多久他又开口：“我听闻这天底下，除了玄水宗罗浮御氏的潜龙邸，再没有殿宇能与这仙宫天外天媲美了。”
蹇仙来不以为意地回嘴：“你也没见过潜龙邸是什么样，保不准是夸大其词呢？”
“道友，此言差矣。”
听见声音，蹇仙来略微诧异地转过身去，见到一容貌英气、腰佩双刀的青衣女子，正笑着道：“潜龙邸我见过的，泓峥萧瑟影落三千，从中可窥悬镜崖以北至冥海以南的所有临水胜景，确实不输这仙宫天外天。”
他愣怔片刻，才道：“周……呃，是么，那不能亲睹潜龙邸的精绝景致，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青衣女子目光一扫，眉毛微扬，拱手道：“在下周湄。原来道友是长青宗人，我方才还以为是同宗的师兄弟呢，失敬了！”
“哈哈，哪里哪里。”
这家伙还有如此客气的一面，怪让人不习惯的。蹇仙来想，自己一个绿宗修士却偏爱穿蓝衣，而周湄一个蓝宗修士则喜欢穿绿衣，他们其实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没错，眼前这人正是他前世的伴修之一，玄水宗弟子周湄。
说起来，曾经周氏在碧云天也算大族，然而明乾之乱后仙门世家式微，其亦不能幸免，她因此被族人托付给玄水宗抚养长大。
由于都对抱大腿和走捷径颇有见解，前世他们可谓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在知晓这层渊源后更觉亲上加亲。
若非仙乐实在和自己长得太像了，蹇仙来简直要怀疑周湄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此刻他异父异母的妹妹道：“对了，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