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压低嗓音,用堵在胸腔的气说话:“那也是以后的事,你急着撇清干什么?我又不会赖上你。”
苏既白轻叹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多交几个朋友,多认识一些人,多经历一些快乐的事。”
她的前小半人生太苦了,所以他不希望她这句[只有你],是他侥幸陪了她一程。用那一点点道德资本,去窃取一个连爱情、友情、亲情都分不清的女孩感情,并非明智之举。
至少她要明白,苦难与陪伴是滋生不出爱的。她的那一点藏不住的心思,不是给他的,是给她心中神明的。
而他并非神明。
他呢?他或许爱,或许不爱,他也不知道,爱情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他一般认为人类不具有承受爱情的能力。
但他承认,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不被裴多菲吸引,也确实不能克制自己对她的眼泪不为所动。
裴多菲甩下一句“不用您费心”,便直接挂掉电话,她故意把“您”字读得很重。
太气人了这个男人,总是在她面前装家长。不就比她大七岁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还没消化掉苏既白跟他说得那些话,来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在来青的一堆狂轰乱炸里,裴多菲精准捕捉到几点信息:
1、明天去他那里拿剧本。
2、短片过两天会去皖南取景。
3、他们的飞皖南的飞机最晚在这个周末。
来青的公寓离她很近,走一刻钟就到。
开门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男生,裴多菲以为她走错了,又退回去看门牌号。
男生薄卫生纸般的小脸上扯出一个笑,像被人大力揉捏过一样:“你是找来青的吧?”
“是。”
“你好,我叫须可,他的朋友。”边说着,他边伸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手。
裴多菲回握住他的手,礼貌笑笑:“你好,裴多菲。”
他那么骨感的一双手,掌心的温度却比一般人要高。
他只是轻握了一下,就松开她的手,侧过身退到一旁,作出一个请的手势:“你进来坐,他在阳台打电话。”
“谢谢。”
裴多菲走进玄关,低头看见鞋架边放着三四双拖鞋,全是男士款。她愣在原地,在犹豫到底该换哪双拖鞋时,来青正好打完电话走过来。
来青有些惊讶:“多菲?来这么早?”
裴多菲往门框边后退半步:“你没说具体时间,我就早点来了。”
他见须可呆立在那,擦着他身体弯下腰,去开鞋柜的门:“怎么不给女士拿拖鞋?”
裴多菲连忙阻止,笑着说:“我不进去了吧,可以直接把剧本给我。”
来青思考半晌,点点头:“也好。”
走路一刻钟,拿剧本三分钟。伟大的工作效率。
裴多菲紧攥着手中堪堪薄薄几张纸的剧本,按了下楼的电梯。楼层数忽闪忽闪,她越发觉得刚才的气氛很诡异。
走进电梯,她忽然想起来青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刚刚出于教养她没细看,但仍有个模糊的概念,那个身形,那个构图,她越对比越觉得,那是两个人在接吻的照片。
也不算什么惊天发现,来青不是也没背着她吗?不过是知道了老板的一个小秘密而已。她恍然大悟的是,终于搞明白来青身上那种朦胧、混杂、歪曲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裴多菲把剧本放进斜挎包里,往小区外走,坐了去地坛的公交。
北京的夏天是一种燥热,就算行走在地坛如海如烟的树丛里,也很难有潮湿的感觉。这里太宁静了,厚厚的重重的,像一张被压定型的古绢,一压就是四百年。闽南呢?瞬息万变,暴雨和晴天可以同时出现,整个南港就像一只蒲公英,风一吹,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四面八方地飞,最后只留下一根空荡荡的花托。
她走得很慢,认真去看了每个认养人的名字,很少有人用真实姓名。她慢慢走着,直到走到一棵国槐树下,碧蓝色的铁牌上印着白色黑体字:
认养人:苏既白
认养期限:2007.4.1-2008.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