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爱的眼神。
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裴多菲都会觉得这是一句告白。可这个人是苏既白。
他的爱分很多种,可怜的爱,偏心的爱,友情的爱,亲情的爱,都有可能。裴多菲很自觉地过滤掉了爱情的可能。
她头脑宕机,话开始随便乱蹦:“你想当我妈?”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等我小了你再生。”
“......”
裴多菲这天醒的很早,一看闹钟,才凌晨五点。她推开房间的门,想上个厕所,却发现苏既白的房门虚掩着。
只要苏既白在,他的房门永远是紧锁的,所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走了。
意料之中的事,她昨天就听见他在屋里收拾行李了。但没想到,竟然走得这么早。
她用食指借力,推开一个更大的缝隙。
还没进房间,淡淡的清茶香就将她抱个满怀。这间常年散发着腐木潮湿气味的小屋,竟已浸透了他的味道。
床、桌子、衣柜,整齐而空荡,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她走进去,静静站了一会,将自己放倒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陶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大簇叶片早已枯黄的扶桑花。她用手轻轻一碾,满指碎渣。她笑了。这么脆弱的东西,他竟然留了这么久。
她意识模糊地望向天花板,黑洞洞的,看不见一丝光亮,然后,沉沉地闭眼睡去。
他们不是爱人,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所以,他没向她告别,情有可原。
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已经问过期限了,一个半月时间,夏蝉成虫的寿命,以破土之势,从春天来,到秋天去,躲在每一颗树的下面,响彻整个夏天,最后,唱绝时,成为每一颗树的疤。
八月才刚刚开始,她的夏天就结束了。
再醒来已经是晌午,她睡得腰酸背痛,躺在床边缓了好一会才起身。
她推开阳台的门,阳光更彻底地洒进来。被窗户木棂切成一小块的阳光落在花瓶上,像打火机的火焰,欲将其点燃。
她走回床边,欲将扶桑枯枝从瓶子里取出,却感受到一股阻力,还有塑料纸的沙沙声,她太耳熟了,这是苏既白手伸进口袋里揉捏糖纸的声音。她一用力将枝条拔出,一瞬间,糖纸如冷焰火,从瓶内炸出,红的、银的、黄的、蓝的、绿的、粉的,落在桌上、床上、她的脚边。
塑料边边刮过她小腿,瘙痒的感觉,是落叶、是金纸灰、是雪、是梨花、是他。
裴多菲不是有拖延症的人,但这次,下午的飞机,她生生拖到中午才收拾。
她没什么要带的东西,挑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衣柜里有一叠靛蓝色布衣,是阿婆自己染色做的。她只有去山上采蘑菇的时候才会穿,她想以后应该没机会穿了。她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原位,码整齐。
她靠在柜门边,来来回回扫着遗留在柜子里衣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将衣服整理了一遍,才发觉出来,经常戴的那一串红绳铃铛不见了。按照习惯,她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脱下来塞进衣服口袋的。
红绳是她初中时编的,那会很流行编这种漂亮的红绳送喜欢的男生,她的室友买了一大股,上课编、下课编、放学编,给班里每个漂亮小男生都送了一个。小室友很好心,分了很多给她。她没有喜欢的男生,也不想扫她的兴,所以临时学了一个简单的蛇结,编了一只送给自己。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也承载了她的一小部分学生记忆,她很不喜欢属于自己的东西无缘无故就遗失了的感觉。
但她没有时间再去找,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整理——妈妈的书。
满屋子都是妈妈的书,都带过去不现实,她挑了些没看过的,一本一本往行李箱里堆,但她没看过的太多了,一眨眼,生生将行李箱堆满。为了腾出一些空间,她放弃了生活用品,她想着反正到了北京能再买,还能买更好的。
她在每本书的书角都垫了一层棉花,才放心合上行李箱,试着提了提,好家伙,比三个她都要重。
她就这么颤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将行李箱挪了下去。期间好几次,她都觉得那弱不禁风的木质楼梯要塌。
来青已经在院子外面等她,她提着行李箱,咚咚下楼,发丝跑得有些乱,她用手抚了抚,对他说:“走吧。”
来青将手上一直拿着的纸盒递给她:“这个给你。”
裴多菲接过来,有些不太确定:“手机?”
“方便联系。”
“我可以自己买的。”
“你可以自己买,但这个工作用。”来青又拿回来,直接拆开包装,装好电池,长按开机键。然后再里面输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
裴多菲刚想伸手去接,他的手又收回,继续按了几下,“这是苏既白的。”
听到他的名字,她左边脖子的大动脉不由地震了几下:“啊?”
来青笑:“我打他电话,他不一定接,但你打,他肯定接。”
裴多菲笑容发干,快从脸上蒸发掉。
导演你武断了,他这个人绝情得很,前一天还是好好老师与她彻夜长谈,为她擦眼泪,第二天直接翻脸不认人,拍拍屁股走人。
下一秒,来青就摁住了拨打电话的按键。银白色的小屏幕上显示着“对方已响铃”。
裴多菲觉得自己天快塌了。
她不能表现地太激动,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听着电话里,心脏起搏器般的每一声长“嘟”。
一分钟被她拆成六十秒,六十秒被她拆成一千四百四十帧,帧帧划过苏既白的脸,帧帧不同。
一分钟过后,救命稻草般的机械女声响起“抱歉,您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