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来青手中青色厚纸皮包装的剧本:“我可以先看一下剧本吗?”
来青欣然点头:“当然。”
裴多菲掀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的电影名《群山渡水》。
是苏既白在拍的这部戏的名字。她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我要拍的是这部戏?”
“是的,我们加班加点改的剧本。”
没搞错吧?苏既白说的停拍改剧本,是因为她?
她以为至少要等到下一部戏。
她忍不住问:“原来的剧本不好吗?”
“这个角色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剧本本身改动不大。只是加入了一个人物,让故事更丰富。”来青思想很老派,群山渡水,不能有山无水,苏既白是山,裴多菲是水。
“我们才见几面,你就能量好我身?”
来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其实只需要一眼。”
裴多菲有点不舒服,他指的是阿婆死的那天下午,她失魂落魄坐在河边的那一眼。
她觉得阿婆的生命连同她的痛苦一齐被他解构成了陌生文字。
他恋爱她痛苦的样子,在他的世界观里,艺术是生命的最高注解。
来青见裴多菲久久没有翻页,疑惑问:“怎么了?”
裴多菲手指松开,将被她捏皱的页脚抚平,脸上孵出一个假笑:“没什么。”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看了个大概。
故事不复杂。
24岁的展矜失业回村,颓废不堪,日日酗酒,他与隔壁邻居费东很不对付,费东粗俗、暴力,每天打骂老婆。展矜为之感到不耻,常常去挑费东的刺,有一次甚至大打出手。突然从某天起,展矜察觉到隔壁晚上不再吵闹,费东也不见人影。他去问费东的老婆万小祯,得知费东已经去外地打工。展矜心中不平,费东那样的人竟能找到外地工作。她院子里种了一颗柿子树,那一年结的果子特别多,柿子树枝条伸进展矜院子里,烂在枝头,掉在地上。展矜和万小祯搞到一起去了,因为一颗柿子树。万小祯总劝展矜好好在外头找个工作,把她一起带过去。展矜真听了她的话,去当了海员,但没有带上她。有了点积蓄他在外面娶了老婆,万小祯得知此事,领着她偷偷生下的孩子去见展矜。展矜翻脸不认人,万小祯用费东威胁他,说费东根本没有去外地,而是那天他喝醉被他失手打死了,被她偷偷埋在柿子树下。展矜不信她的鬼话,但还是半夜回村去一探究竟,果真挖出一具白骨。展矜方寸大乱,想偷偷把白骨背到后山毁尸灭迹,结果被山林巡查员撞了个正着,当即报警抓获。展矜锒铛入狱,万小祯砍掉柿子树,用水泥填平,远走高飞。除了万小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多菲看完全文,重新翻到人物小传那一页,又细读一遍,不确定道:“我跟万小祯完全是不一样的人。”她倒是信了来青一眼就能看清她的鬼话。
“真的吗?我那天在河边抽烟,看得出来,你的痛苦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你善良孝顺,但也自私自利。你很想离开这里,但亲人是你唯一的羁绊,羁绊和枷锁在我眼里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现在你感到很自由,我说的不错吧?”
他的话简化下来就是,你跟万小祯一样骨子里冷血薄情自私自利,想要攀附一切远走高飞。
盛夏的阳光照不进屋子,裴多菲深深倒映在他眼中,有种溺水的感觉。来青一眼就能将她看穿,这足以让她背后发寒。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攥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维持着镇定,反问道:“你就只凭自己的感觉写下的万小祯吗?”
“当然不是。你痛苦的皮相下面藏着野生混乱的美,而痛苦和美就是我需要的东西。”他停顿几秒,两手交握放于膝上,和煦的眸子迷离起来,一字一顿,放慢语速,像电影里最后的告白,“我看到你第一眼就想为你拍一生电影。”
裴多菲不会为他过于直白的情感表露而心跳加速,相反的,她冒了一身冷汗,因为他眯起的眸子太像老虎狩猎前的弓腰,平静而疯狂。
她干笑一声,故作轻松地说:“你这话说的太早,万一我演技超烂呢?”
来青眸光一寒,转而笑眯眯地说:“我相信我的眼光。”
来青自信到了一种傲慢的地步。
裴多菲彻底没话了。
她低下头,往后翻页,这次她认真看了人物之间的对话。
她只看了几页,便抬起头对他说:“你写的对话让我觉得万小祯扁平地只剩下冷血、精明,并且缺乏人性。”
来青不置可否:“语言具有很强大欺骗性,万小祯是怎样的,要看你如何表演。”
“她杀掉丈夫仅仅是杀掉丈夫吗?她利用展矜时有产生过恻隐之心吗?她决定生下小孩是出于算计还是出于母爱?她远走高飞的果决里真的毫无留恋吗?这些都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定定望着她,语气非常高亢,像在开导作为演员的裴多菲,也像在质问万小祯。
裴多菲继续问:“那展矜呢,他看起来更单薄。”
来青显然对他的角色了然于心,侃侃而谈道:“展矜作为一名普通的成年男性,语言就是他的全部。相比起女人,男人的感情成分很少。他们更善于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小打小闹帮助万小祯只是因为他失业郁闷,无处发泄,而惩罚费东是个看上去正当而光彩的出口。他看上万小祯,仅仅是因为万小祯是个丈夫不在身边的美丽女人。男人根本不可能产生爱情,他们渴望女人与孩童时期渴望玩具没有区别,所有他抛弃万小祯是完全没有犹豫和不忍的。男人天生的自负和优越感不允许他们有任何把柄落在女人手中,所有他会落入万小祯的圈套。你看,解读一个男人比解读一个女人简单多了,因为只要往坏处想就可以了。”
裴多菲惊讶于他身为男性的坦然。语言的解剖不见血肉,湿淋淋的全是灵魂的碎片。
这或许也是他的傲慢,他看的清,却不会约束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男人。
“你挺了解男人的。”
来青笑得恣意:“因为我就是啊,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