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没兴趣跟她争论谁是谁非,她只是觉得那样问比较有意思。
叶绯丽瑰红色嘴角勾起,慢慢弯成标准而得体的笑,似假面而非假面:“你知道真正可恶的人是什么样的吗?语文考试的时候乱用词语会丢掉不该丢的分。”
小孩子总爱用出格的词来武装自己还不算成熟的内心,因为那些大人小心避开的文字只会刺伤大人而已。
叶绯丽敛起笑容,郑重其事道:“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如果人人的假面都是美丽的玫瑰红色,裴多菲倒甘愿世界是一片玫瑰花田。
叶绯丽的温良与恭俭粉饰感都太重,就像她每天都要化妆的脸一样。但那又怎样?裴多菲愿意说下去,因为她有点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那就从最开始说起,从沈炼带着一包钞票替她补齐了阿婆的医药费,到他忽然向她告白,到他满学校散布他们早恋的谣言,到他借全席之势逼宫,到她无可奈何坐实他女友身份,到她日日夜夜的痛苦,到她打工攒钱希望有朝一日能凑齐还他的钱,到他弄死了她的蝴蝶鲤,到他又开始四处宣布他们要结婚的消息,到最后的那一夜,她提分手。
阿姨,您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烂掉了。
说完这一切,裴多菲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吐出了回忆垃圾。她神色仍旧很淡,是对沈炼的另一种心死,也是对叶绯丽保留的一丝柔情:“阿姨,您觉得我跟他分手是错误的吗?”
叶绯丽震惊地久久没能开口说话。
裴多菲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美丽的眼睫下边,眼白已经泛出一点点淡黄色,是衰老之色。
叶绯丽来之前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完整的故事是这样的。
在他儿子口中,明明是一个深情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最终以灰姑娘不识好歹变心为结局。
沈炼和裴多菲或许谁都没说谎,他们都只讲了自己视角的那一部分而已。
但是她专制而强势的儿子利用小姑娘的感恩之心和柔情,将其占为己有。这是不争的事实。
昨晚的暴雨谁都没有被淋湿,现在从她小腿蔓延,森森寒意。叶绯丽突然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小孩。她眼中的完美小孩,在面对同龄女孩时,竟然阴鸷至此。
她忽然想起来,她和沈炼的父亲从小都在给他灌输一种思想:世界弱肉强食,你要有可以征服一切的野心。
所以他试图拿这份野心去征服一个小女孩的心。
这完全是错误的。
他们都忘记告诉他,野心可以拿到三好学生和竞赛奖杯,但永远不要用计算方程式的方式去算计人心。方程式的答案是确定的,但人类道德与情感的动物,不可以像随意开根号那样去求一个人的感情参数。
她和沈炼的父亲,对孩子的教育总是缺乏感情。
叶绯丽美丽的五官滑下去,像被雨水打湿淹掉的蔷薇花枝。她思绪很乱,到嘴边只剩下四个字:“抱歉,小裴。”
“我不需要您的道歉。”裴多菲心肠结在一起。
叶绯丽是一位尽责的母亲,但善良的母亲不是可恶儿子的赎罪券。
她两手交握,搅在一起,向裴多菲保证:“我回家一定好好教育他。”
裴多菲脸上泛出一丝笑意:“那您会怎样惩罚他呢?”
“啊?”叶绯丽上挑的凤眼瞪圆,黑洞洞的一片茫然。她看不懂眼前的女孩子,她似乎比同龄小孩多一份天真的残忍。她的笑带着点恶趣味。
裴多菲继续道:“就惩罚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看,做坏事的小孩受到最大的惩罚就是让自己的母亲替他道歉。再多一点惩罚都不行。
他美丽的母亲会施舍她一次倾诉的机会,但也仅此而已,血缘永远在道德至上。叶绯丽永远会偏袒自己的小孩。
叶绯丽永远不会站在她这边。
裴多菲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她没奢望得到这位母亲的垂怜。她眸光清明,穿着洗得略发白的靛蓝色布衣,不卑不亢道:“阿姨,其实我知道在您第一次见我时就不喜欢我。您心底一定觉得我们很不匹配,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反对呢?”
叶绯丽没有说话。
叶绯丽的修养不会让她说对自己不利的话。
其实裴多菲大体可以猜到,沈家看上的不是她,是曾经的裴氏宗门。上上一代的荣光,是她进沈家的许可证。
裴氏留下的独苗苗,最后一丝气运,旺得很。
裴多菲不信这个,但沈家似乎个个都信。真愚蠢。
她是一点荣光都没沾到,反而处处碰壁,被人当作苍蝇腿的肉,举步维艰。
裴多菲对此只有一句话想说:祖宗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