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抵抗不了暑意,刚换的睡衣被汗浸湿,胸口闷得慌。
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她起身下床,推开门走进阳台,爬上老摇椅,慢悠悠晃着。这种天气看不了星星,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蔷薇的花香或许能盖过沐浴露的味道。
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直插山堑。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雷鸣声没有到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又一道闪电从蓝到发黑的天空劈下。
漆黑的天空蓦然亮白一片,老式摄影机晃眼的闪光灯般照亮镜头里的所有事物。在裴多菲狭窄的镜头里,男人微仰起头,目光落的很远,骤白的天色让他微眯起双眼,柔顺的黑发在白色光源下,像一颗孢子植物。
他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一只黑金打火机,“咔嚓”一声,小火苗摇曳生姿。“咔嚓”一声,裴多菲眨了一下眼,配合闪电的曝光,拍下这张照片。
世界回归黑暗。
裴多菲将脑子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口:“想戒烟的人最先戒掉的应该是打火机。”
苏既白手指一顿,将打火机揣进兜里,脸转过来,眸色深深:“终于舍得开口跟我讲话了?”
裴多菲霎时窘迫,努努嘴:“说得我好像冷暴力你似的。”
“你没有冷暴力,你只是给我们之间划了一条三八线。”
苏既白笑着,瞳孔里凛凛寒意直逼她眼底,眉间一如初见,仍是一团顽固不化的冷雪。
听起来像在骂她。
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就像这暴雨前的空气,谁都不知道在那个零界点,大雨会倾盆而下。
裴多菲觉得她们应该谈一些轻松点的话题,但他们并不相熟,她冥思苦想许久,两条眉毛快打结,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面蓝色的墙。
“今天我去镇上,路过一家影音店,在放你唱的歌。”
她想,如果今后他离开,那座影音店的唱片将是他们剩下的唯一交集,而那张唱片还存在随时被人买走的风险。
苏既白似乎很意外,眉尾轻轻上挑:“我的唱片?”
“对,蓝黑色封面,我正巧听到《凌霄阁下》,很好听。”词写得超酸。
后面一句她没说,怕勾起他的伤心情事。
裴多菲一直觉得苏既白思考问题时候的神情特别可爱,只有这个时候,他眉头才会有一丝茫然的春意,瞳仁全部漏出来,有一种惊讶之意,配合他面无表情呆滞的脸,格外憨直。
她非常喜欢的融雪时刻。
就比如现在。
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间,过后,他的眉间就重新落满雪。
“那是我几年前自费做的。”他的眼皮盖住一小瓣瞳孔,连意外的情绪都收起
“自费?”
“对。十八岁的时候,我特别喜欢音乐,当时我觉得这一辈子我都会耗费在音乐上。也是那一年,公司告诉我音乐这条路很窄,我应该留在大银屏上,可是直到现在大银屏这条路我还是一窍不通。我们总是事与愿违。”
他的语言写满遗憾,神情却云淡风轻一片。
他继续道:“我被公司做完思想工作后,错愕许久,我设想的未来被厚厚的计划表、试戏通知、各种剧本取而代之,我知道按照公司规划的路走,我依旧可以过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不该如此。所以我做了人生中唯一一次最冲动的事——订了最早的机票,从北京飞往香港。”
“那天夜里,我去爬了太平山,因为很早之前我就听说,在太平山顶可以看到香港最繁华地段的夜景。我去想看一看。”
“唱片的封面,就是那一晚的太平山吗?”
苏既白笑:“是的。”
照片里没有华灯初上的夜景,裴多菲觉得好可惜。
她从摇椅上爬起,坐在离他近一点都小矮凳上,托腮看着远处群山的黑色剪影:“你选了一个最丑的角度,让它看起来像座平平无奇的山。”
苏既白也坐下,看着她:“你说得对,它就是平平无奇,跟你带我爬的理山没有什么不同。”
说这句话时,苏既白的眉宇是轻松的。
但她没看见。
远处的山没有一丝光亮,裴多菲想太平山上应该装了许多漂亮的夜灯。
她眸中滑下一丝落寞情绪,遗憾道:“理山没有白加道,也没有凌霄阁。”
苏既白提醒道:“太平山也没有整片的扶桑花田。”
“这两者能比吗?”
她偏头看进他眼睛,游乐园的眼睛,或许现在是维多利亚港的眼睛。
慢慢地,他头偏了一个角度,眼底的维多利亚港暗下去,浮现出群山的黑:“为什么不能比呢?真要比的话,理山比太平山多两个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