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的时间太长,裴多菲腿已经麻地毫无知觉。她尝试挪动身子,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现在头昏脑涨,鼻腔连着肺,全部是苏既白的味道。
“你怎么还不走?我认为随意进出女生的房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哭?”
他声音太温和,软绵绵地捣在裴多菲心上,裂成两瓣茭杯落在地上,如果她用心去看,就会发现是一阴一阳的圣卦。
可惜她不信神明,更准确的说她不信漂浮不定的感情。所以她嘴硬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苏既白知道裴多菲心中有一道牢靠的锁,他也没想过裴多菲会向他倾诉什么。他很从容地点头:“嗯,不关我的事。”
他看着她熄灭的眸子,继续道:“我今天下午看到阿婆偷偷抹眼泪。”他观察着裴多菲眼睛里复现的动容光泽,它们忽明忽暗的,闪烁不定着。
“裴多菲,如果一件事让两个人都束手无策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告诉第三个人呢?”
裴多菲承认她心中是有片刻动摇的,苏既白蹲守在黑暗里,美得像个不切实际的梦。他的姿势是诚服的,他的眼神是清高的。
她如梦初醒。
“苏既白,你说这种话,是因为你的善心,还是因为你太八卦?”
“你就当我不想看见你哭。”
“你对别人的眼泪占有欲这么强吗?”
苏既白愣了两秒,墨色的眼底涌起笑意:“还会吵嘴,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裴多菲想,在苏既白眼中,她应该还是个闹脾气爱哭的小孩。意识到这一点时,让她很挫败,她幽幽道:“苏既白,我很认真的。”
苏既白垂眸睨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于是,她说出了这两年以来最深思熟虑、最漫长的一段话:“苏既白,你不用管我的事,也不用让我看见你泛滥的慈善心。我们很快就会成为陌生人,你会施舍流浪汉一张钞票,但你不会选择领养他,因为只有可怜巴巴的动物有被捡到领养的权利。因为人人都知道投资一只小动物的风险远远在于投资一个人的风险之下。人心太贪婪,会对你的善心上瘾。如果我的眼泪欺骗了你,麻烦你心肠硬一点,规避掉我这个风险。”
对于苏既白这个陌生人,她已经有太多顾虑。
她还不明白自己真正畏惧的是什么。
他的“不想让你哭”在她眼里太轻佻,她的敏感让他举步维艰。
“天下还有很多善事等着你去做,不差我这一桩。”说完这句话,她扶着墙站起身,走到衣柜边,翻出一身干净衣服,铺在床上。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住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手:“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吧。”
苏既白撑起蹲麻的半边身子,转过去,背影对着她背影,只留下一句:“你对那个男人有对我十分之一的硬气就好了。”
语调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见他把门关上,裴多菲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床上。
她告诫自己不能肖想别的事情,她做得很对。
那晚之后,苏既白确实没再来找过她,只有吃早饭的时候偶尔能碰上一面。
裴多菲知道他的突然消失不是因为她那翻长篇大论,而是因为他们剧组开工了,他实在没什么时间跟她拉拉扯扯。
本来就该这样,他做他的大明星,她当她的农村妹,互不干涉,皆大欢喜。
周末,小镇医院人不多,裴多菲低着头数着大理石的色块,等医师打印缴费单。
“小妹来给阿婆取药了?”
裴多菲勉强抬头,看清来人,是沈炼某位在医院当外科医生的亲戚。她轻“嗯”一声,又低下去,继续数。
数到哪了?算了,重新再来。
“怎么没让小沈替你来拿,他开车比你方便。”
又数错了,她不耐烦地皱眉,简短回复:“我顺路。”
“我听小沈说,你们下个月办席。”
裴多菲一脸惊讶,瞪圆双眼:“叔叔你听错了吧?”
中年人永远听不懂小屁孩的潜台词,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正视年龄弱势的人,并自认为拥有解释一切的权利。这是专属于他们的傲慢。他大腹便便地笑:“大概是小沈想给你个惊喜。”
裴多菲扯了扯嘴角,懒得再说一个字。
不远处一个护士模样的小女生小跑过来喊了两声“徐医生”,男人应了一声,推了推鼻垫发黄的眼镜,欠身与她告别:“不说了,我去忙了。”
一般她拿完药会立马回家,但这次她没有。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沿着街道一直走。小镇的泊油路很窄,堪堪容下两辆车,太阳炙烤下,顶出不平的小坡,鼓胀的像蚊子咬出的包。两侧的商铺旧旧的,墙体裂开的缝透露出经济的不景气,爬墙虎、凌霄花这时候附上来,有喧宾夺主的意思。阳光太刺眼,显得整条街都灰扑扑雾蒙蒙的。
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摆着同样款式的黑色音响,此起彼伏叫卖着,一锅乱烩,分不清谁是谁。
裴多菲被吵得头疼,随意拐进一条小巷子,躲个清静。
巷子里零星几家小店,刷得粉白的墙生机聊聊。她找了个有台阶的门口坐下,世界开始安静地出奇。
不对,有声音的。裴多菲仔细辨认着,似乎是歌声,缠缠绵绵的,应该是一首苦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