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过一场暴雨,山中菌类由于潮湿天气,疯狂冒头。月亮的影子才偏移苏既白一个眼尾的角度,竹篓就已经被装满。
裴多菲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青苔包裹菌子,背上竹篓,自然地朝一旁的苏既白伸手。
他们要继续赶路了。
苏既白心领神会地扣住她手腕,任由裴多菲领着走,他虽第一次进山,但依稀能分辨出,他们在往北走,离小山村越来越远。世界上墨色、深绿、月色,以及裴多菲的靛蓝。
他们越走越开阔,月色越稀薄,天光越亮。直至裴多菲不着痕迹地抽回她的手。
前方亮的不似是天光,而是白炽灯和镁光灯的冷光。苏既白隐约能听见潮水的声音。
他们走出遮天蔽日的大乔木林,凛冽的风就纷纷席卷而来,灌进人的口鼻,满腔腥咸。
味觉是有记忆的。
十八岁那年,他在红港,半夜偷闲去太平山,哼哧哼哧爬到半山腰时,山路上零星的街灯全部短路,他自认倒霉,停下俯瞰二十一世纪最挺拔最繁华的钢铁森林。眺望维多利亚港的时候,被这个味道撞个满怀。
他们面前,都曾有一小片海。
蔚蓝的天与海之下,是靛蓝色的裴多菲,她蹲在将开未开的扶桑花从中,声音同海风一起灌进他耳朵:“扶桑开花的时间很短,清晨开,日暮时分就会凋谢。所以要等一等。”
苏既白点头答好,安静地望着暗流涌动的大海。心里计算着距离,低声呢喃道:“原来要走这么远。”
“不远的。”裴多菲走到他身边,拉着他一齐坐下,“跟开车相比的话,不远的。”
车需要绕远路,但人只要翻越一座山。
可是——
裴多菲略遗憾道:“住在小山村里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在山的那边,他们的背面,是辽阔的海。”
苏既白正要说什么,转过头,看见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缓缓升起一点玫瑰橘色的小亮点,从暗淡变炽热。她水润到几近透明的半圆形瞳仁,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封锁着世界上最小的太阳标本。
这是世界上最壮丽的日出。
“我记得你们城里人很喜欢看日出的。”就像她这个南方人喜欢看雪。
裴多菲的本意是收了人家五百块钱,她应该尽职尽责,特意选了一处跟“扶桑”的名字很应景的,可以看到海上日出的扶桑花田。但没想到,这家伙似乎并不领情。
苏既白移开视线,笑道:“我已经看到了。”
绯色朝霞隔开了海和天,是鹊桥,是第三者,是数字三。
裴多菲今天兴致并不高。她换了衣裙,摘下铜铃,在书桌前枯坐良久。
桌上的鱼缸已经空空,但一想起那晚,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沈炼一定是认出那条鱼不是他买的那只,才弄死的。不过只是一条鱼而已,一张十元钞票可以买一整箱的鱼。
可他偏偏一条鱼都不放过。
裴多菲长叹一口气,弯腰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是满满一箱钞票。
她攒了两年。
一角五角一元的硬币,各个面值的纸币都有,一共三万两千七百四十二快三,加上今天卖菌子的两百零二和苏既白给她的五百,一共三万三千二百四十五块三。
还差一点点。
她把钱整理好,放回床头柜,抓两把头发,朝窗户走去。
她的手攀上窗框时,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想起阿婆强忍眼泪的干枯眼眶。
为什么当初不拒绝呢?
明明是可以拒绝的,明明是用钱和时间可以解决的事情。
她手指颤抖着,小臂渐渐泄力,扶着木墙一点点像融化的蜡油一样瘫下去,凝固成不好看的形状。
那年她十七岁,阿婆重病,卖掉市里的房子,花去全部积蓄,仍不够医药费。她不认识什么亲戚,借钱无门,这时候沈炼一家站出来,说他可以帮忙。她千恩万谢,就差叫声亲爹亲娘。
后来沈炼向她表白,说喜欢她好久,希望她能给他一次机会。
到底是谁给谁机会?
她说她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她的阿婆还在医院,她还需要上学,没有谈恋爱的功夫。
沈炼千依百顺说着好。那天之后,他变本加厉对她好。
人人都说沈炼温柔体贴会爱人,人人都在劝她皈依沈炼。
“沈家出钱出力又出人,你有什么不满意。”
“我们都讲对的时间对的人,好饭要趁早,小妹你要抓紧。”
“阿妹你再不答应,小沈同学要熬成黄脸老公公了。”
“要是我的话,我直接以身相许喽!”
她不懂,她什么都没做,却成了千夫所指,成了心肠最硬的那一个。
她更不懂,为什么沈炼对她的援助要以以身相许为代价。
事情很快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的训斥竟然变得很动听。她眼里的焦急不是假的,别人都在看她笑话怂恿她,但老师在关心她。
“裴多菲,你还记得作为学生的第一要务吗?”
“你家里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呢?”
“多菲,老师更希望看到你的名字在学校荣誉榜而不是八卦论坛。”
“菲菲,要沉住气,好吗?”
多悦耳。
裴多菲在老师的一通厉色的狂轰乱炸后,终于笑出来了。
老师却觉得这是挑衅,只有厚脸皮的学生才会笑得如此不知廉耻。
裴多菲解释道,老师我是真的很开心,这是我最近听过最称心的话了。可是老师你不能偏心,因为始作俑者不是我,我看见他就像孙悟空听见紧箍咒。
裴多菲以为战线拉长,沈炼就会索然无味,毕竟穷追猛打也会累。
但裴多菲还不知道,他偏偏是个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