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裴多菲回宿舍,一眼看到在楼下等待的他。他说只是想请她吃个饭,他妈妈做了蚵仔面。
裴多菲想说我不爱吃蚵仔面,只是学校食堂只有这个味道比较好而已。她没说出口,她并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司机开路虎,她和沈炼坐后排,不知道是晕车还是什么,她有点想干呕。
一切都很正常,下车时候,沈炼主动下车给她开车门。
对她来说,这是没用的修养。
进酒店后,沈炼突然牵住她的手。
挣脱不开。
沈炼说,这是礼仪,是规矩,我们要遵守。
裴多菲内心翻白眼。她虽然第一次进五星级酒店,但她不是白痴。
开门的是沈炼父母。
沈炼没有说他们会在。
再往里走,晴天霹雳。
饭桌上一圈和颜悦色、光鲜亮丽的长辈。
裴多菲认为沈炼用这种手段逼宫是完全不道德的。
家长们已经看见他们紧扣的手——看见她被紧扣的手。
她现在想松开已经来不及。
她没办法说出你们眼中的公子哥好好学生用强硬手段让她就范,车是她自己坐的,路是自己走的,说不清的。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他们要的只是两全其美的答案,答案不完美他们也会做和事佬,做媒婆,给这段关系一个巧言令色的书写。
她现在敢说一个“不”字,就是不仁不义,就是白眼狼,就是农夫怀里的蛇。
原本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变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要牵扯家长出面?他太聪明了,在绝对的强权和极度的不对等面前,她只能低头。
那天以后,她成为了沈炼的另一半,他整个家族的女朋友。
裴多菲头靠在木墙上,安静地流着眼泪。
她记得饭桌上每个人的眼神,他们有着不同的喜悦、欣慰、慈爱、惊讶,她还看到他们各种情绪下的鄙夷、戏谑、高高在上。
他们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却先一步接受了她成为沈炼的谁谁谁的事实。
在他们眼中,沈家的恩赐,让她以这种方式偿还,是便宜了她。
所以她不能捡了便宜还卖乖。
她成了自己的嫁妆。
难道她要怪罪自己的心软和温顺吗?
可是语文老师讲过,字典和古籍都嘉奖的词,为什么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剑呢?
她早早被封印在未干透的墨水里,每个字都是她的牢笼。
虚掩的门被推开,裴多菲丝毫没有察觉。
苏既白走进夜色未干的墨,看见少女芭蕉叶一样披散的头发,她蜷在里面,是一团青涩的芭蕉。
他以为她又像上次那样睡着,所以轻唤她一声。
“裴多菲。”
没有反应。
他蹑手蹑脚走近,蹲下来,看见一张快溺水的脸。
苏既白捧起她的脸,试图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但无济于事,越擦越多。
“你为什么一直哭?”他音域低,语调再软下来,飘进裴多菲耳朵,像下了一场粗粝的小雪。
裴多菲没有说话,眼泪机械地从眼眶落下,已经没了情绪。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彼此的脸,一臂的距离,呼吸没办法交缠,橙花和清茶的味道纠缠不清,像刚刚完成一场□□的气味,疏离又亲近。
到后来,她不流眼泪,只是对视,视线落在他粉蔷薇似的嘴唇上,没头没尾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裴多菲?”
阿婆跟他语言不通,他也从没问过她。
“等你哪天不流泪了我就告诉你。”
她别开头,胡乱抹着自己过度水润度脸,低声嘟囔:“我才不稀罕知道。”
苏既白笑:“嗯,不稀罕。”
苏既白很难将眼前这个哭到快溺水的女孩跟前几天那个朝气蓬勃狡黠机灵女孩对上号。
他回忆起他来到这座小山村的第一天。
他拿着一张手绘地图,驱车几个小时去镇上买浴桶。
午后阳光刺眼,他拉上手刹,熄了火,窝进舒适的驾驶座,不想挪动。
手伸进口袋里想掏糖,最近在戒烟,靠这个解馋。
但他掏遍口袋没找出一颗,只有裴多菲的作业纸,他兴致缺缺地展开抚平。
这家伙简直是路痴,东西南北全搞错。他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家店。
铅笔作画,很多地方都磨出黑灰色,他想,她当时手心应该出了不少汗。
在或深或浅杂乱无章的灰黑色之中,在左下角的位置,他依稀辨认出拓印的字迹。
这应该是作业本的前几页,小主人签名字的时候力道深厚,全拓在了空白页。
苏既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一点点将痕迹晕染开,在密云般碳灰的作业纸上,慢慢的、拨云见日般的出现了几个字:
高二一班
裴多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