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对音乐兴趣寥寥,她听得认真是因为男声的音色跟苏既白太像了。
她寻声过去,很轻易看见那座名为“WET”的影音店,门面涂成天蓝色,模拟海洋的形态。裴多菲掀开各色贝壳串起的门帘,瞬间被歌声包围,每一个字符都变得清晰:
“终于找到她说的冬天,刚好下过雪,冷过与她热吻那一夜。
她的体温堆在眉睫,还没冷却,胜过无关人员的暗恋。
借白加道见山顶一面,凌霄阁粉饰装点,留少数人凄美告别。
何妨憎她,何妨爱她。
怪我不够忠勇,绕地球半圈,误将矜持当作茧。”
音色同他太像了。裴多菲心脏听得半麻,一步步走近正放着歌的复古式喇叭留声机。黑胶唱片像蛋糕台一样慢悠悠地旋转着,声音是甜美的点心。她视线被旁边歪斜的唱片封面吸引。
并不是精心设计的美工画面,倒像是随手拍下的一张照片。整个色调是浓郁的蓝,地面是不规则的黑色,黑色边沿镀着不可忽视的金边,弯曲的道路上竖着几只将熄未熄的路灯。最中心的位置,是两行手写的白色汉字:苏既白。
他的名字。
她猜他是走山路时,在路灯熄灭的第一秒拍下的照片。山下的金碧辉煌被他悉数隐去,变成一道概念的渐变金色色块。
歌名呢?她下意识翻过去,视线精准地落在左下角排着的一列书名号之中。
一共九首歌。
裴多菲很快就精准找到了歌名《凌霄阁下》,一点难度都没有,这家伙取名字怎么这么偷懒?
她又草草扫了一眼,注意到右下角被人为地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潦草地写着“120元”。
她表情凝在脸上,缓缓将封面放回原位,摆放整齐,心里捏了把汗。
苏既白,你可真不便宜啊。
漫长的间奏结束,苏既白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果真够顽劣,牵他人手游戏人间。
灭掉我的街灯,在某某怀里天真无邪。”
苏既白,你写的什么酸词。
裴多菲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后面唱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门帘摇晃着碰出轻响,她已经走出去好远。
山村之间镇上只有一辆公交车可以坐,从站台下车进村还需要步行二十分钟。
裴多菲老远就看到河边的小道上架满黑洞洞的机器,工作人员乌压压一片。苏既白被围在中间,做旧衬衫,水洗破洞牛仔裤,胸口木刻佛牌,脚下大黑摩托,妥妥电影里面乡野青年的配置。
裴多菲吐吐舌,她好想告诉导演,他们村的小年轻已经不这么穿了,谁敢骑大摩托在外边招摇,定要罚他们好好在祠堂反省一晚。
她嚼着棒棒糖,无所事事地走回家,又晃晃悠悠抱着小狗崽原路返回。
围观的村民不多,基本都是老人带着小孩凑热闹的,裴多菲非常自觉地融入其中,听阿妈讲八卦,偶尔搭两句话,片刻自在。
天色渐渐暗下去,裴多菲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不稀奇。
因为整个下午,他们只拍了一场戏。
131遍,苏既白捧着一束萱草花骑摩托的镜头整整拍了131遍,从村头骑到村尾,从白天骑到黑夜。
看这个还不如看村头老汉下围棋。
她当时不知道长镜头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如此重复的意义是什么。她打着哈切孤零零地坐在石墩子上,看他跟鬼打墙似地来来去去,泥地都快被他骑抛光。
她甚至没听见导演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公鸡打鸣似的,只会喊“咔、咔、咔”。
导演最后给过时,天已经近黑。现场的所有人都一脸疲惫,包括裴多菲。
她有理由怀疑导演就是等着拍日落时候的天光才如此反复无常。反正她觉最后的一遍和前面的一百三十遍没有任何差别。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日暮时刻的苏既白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皮肤愈夜愈细腻,愈如一团新雪。眸光愈夜愈深沉,愈如一笔浓墨。
片场打起大灯,工作人员在整理器材,从裴多菲的角度只能看见苏既白背影,他的衣服已经汗湿一片。
导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两人在交谈这些什么,这时一个头圆如山板栗的小伙子递过来一张纸,苏既白倾下腰两只手接过来,似乎说了声“谢谢”。那张纸被他叠好攥在手心里,他没有擦。对面的导演比他矮半个头,梗着脖子喋喋不休,苏既白垂着头,时不时点两下头。有工作人员从后面搬机器,苏既白抬手将导演拉开,他们转了一个角度,裴多菲这时正巧能看到他半张脸。
刚刚背对着,裴多菲以为他云淡风轻的背影背面也会是一张云淡风轻的脸。
不是的。
他的表情忐忑、勉强、甚至有些讨好。
那么清高一个人,竟然也会庸俗地露怯吗?
跟条狗似的。
没意思。
棒棒糖的塑料棒已经被她咬得变形,她随手丢进衣服口袋,捧着噗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