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办营帐内的烛火已燃至深夜，灯花噼啪爆响，映得案上堆叠的罪证愈发清晰。泛黄的账册、画押的供词、物料倒卖的往来凭证、堤坝被蓄意掏空的勘验记录，层层叠叠铺陈开来，每一页都直指当朝宰辅李相，将其构陷宸王、贪腐赈灾粮款、蓄意破坏黄河堤坝的滔天罪行，钉得死死的。

皇甫玉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汇总好的罪状折子，眸色沉静如深潭。自她化名离京，远赴黄河灾区，一路顶着污名赈灾安民、整顿堤工、深挖线索，兜兜转转数月，终于将这桩诬告贪腐案的真相，彻彻底底查了个水落石出。

她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洗清身上的贪墨污名，揪出幕后构陷自己的真凶，如今真相大白，也是时候回京，向母皇复命，还自己一个清白，更给天下灾民一个交代。

“李相一手遮天，在京中盘踞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此次又牵扯出堤坝贪腐、构陷皇族两项大罪，绝非一纸奏折就能扳倒。”皇甫玉抬眸，目光扫过帐内的李芙蓉与李君诺，语气沉稳，“咱们回京之后，步步皆是险境，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李芙蓉垂首而立，神色恭敬：“殿下所言极是，臣已整理好陪都地方官吏的证词，回京之后，愿当庭作证，指证李相罪行。”

皇甫玉微微颔首，视线转而落在李君诺身上，目光笃定，一字一句开口：“李大小姐，此次回京，你必须与本王一同启程。”

此言一出，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君诺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随即又涌上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殿下……臣是李相之女，臣若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更何况，母亲犯下如此大罪，臣身为其女，理应避嫌，实在不便随殿下回京。”

她心中清楚，自己是李相嫡女，此番回京，便是站在风口浪尖，既要面对母亲谋逆的罪责，又要直面京城朝堂的流言蜚语，处境定会艰难至极。

“正是因为你是李相之女，本王才必须带你回京。”皇甫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其一，你全程参与查案，熟知堤坝贪腐的所有细节，更是李相安插人手、蓄意阻挠修堤的亲历者，有你当庭指证，比任何证词都更有说服力，能彻底坐实李相的罪行；其二，你虽为李家之女，却始终公私分明，未曾参与其父谋逆之举，反而一心为民修堤，本王会向母皇禀明实情，保你周全；其三……”

皇甫玉顿了顿，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语气稍缓：“这朝堂之事，从来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你躲在陪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你难道就不想回京城？不想再见一见东宫的那个人？”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李君诺的心事。

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浅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浓的怅然取代。她何尝不想回京，何尝不想再见胡君竹一面。自太女大婚那日赌气离京，她与他断了所有往来，可心底那点执念，从未放下。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却又因那点骄傲与难堪，不敢主动回头。

如今有机会回京，即便明知相见只会徒增烦恼，可她终究是放不下。

见她神色松动，皇甫玉继续开口：“你放心，回京之后，本王会妥善安排你的去处，不会让你被李相一事牵连。待此案了结，你是留在京城，还是重回陪都，皆由你自己决定。但眼下，你必须跟本王走。”

李君诺看着皇甫玉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又想起自己一心为民、惩治贪腐的初心，思虑良久，终究是屈膝躬身，沉声道：“臣，遵殿下之令，愿随殿下回京，当庭指证李相罪行，不负天下苍生，不负本心。”

“好。”皇甫玉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芙蓉，你留守陪都，继续督办堤坝修缮，安抚灾民，稳住地方局势，待本王回京传来喜讯，再做后续安排。”

“臣遵旨！”李芙蓉当即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回京后的诸多事宜，敲定行程、梳理证据、安排随行护卫，直至后半夜，才各自散去歇息。

营帐外，夜色深沉，小白如同往常一般，守在帐外值守，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将帐内“宸王携李君诺回京、指证李相、明日启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待营帐内灯火熄灭，他悄无声息地退至僻静处，再次放出信鸽，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消息，连夜送往京城驸马府。

千里之外的京城，驸马府书房依旧亮着灯火。

沈知禾身着素色长衫，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卷，神态温润闲适，仿佛全然不知陪都的风云变幻。暗卫悄无声息潜入书房，单膝跪地，将小白传来的密信双手奉上。

“主人，宸王皇甫玉已查清全部真相，罪证确凿，明日便会启程回京，还会携李相之女李君诺一同返京，准备当庭指证李相。”

暗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担忧，毕竟李相倒台，对他们的布局也有着不小的影响。

可沈知禾却只是淡淡扫过密信，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润无害的笑意，仿佛听到的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回京？好啊，甚好。”他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舒缓，毫无慌乱之意。

暗卫一愣，忍不住开口：“主人，李相乃是咱们在朝中最重要的棋子，更是抵挡朝堂风波的屏障，她若倒台，咱们便少了一条臂膀，日后行事定会多有不便，您为何不阻止宸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