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女捕头林某复命回衙,并未前往府衙公廨,而是径直去往城郊一处僻静别院。
院中小径两侧,遍植勿忘我,浅蓝与天蓝交织成片,嫩黄花蕊点缀其间,风一吹便轻轻起伏。这满院繁花,是院主人对逝者的绵长思念,亦是刻入骨髓的自我忏悔。
大晋官员多居于城内高门大宅,唯独李芙蓉偏爱城外清幽之地。旁人问及,她只淡淡一句:“心之所向罢了。”
管家轻叩房门,低声通传:“大人,林捕头在外求见,称有要事回禀。”
书案前,李芙蓉正执笔抄经,笔尖落墨沉稳,头也未抬:“让她进来。”
林捕头大步入内,躬身行礼:“大人,您吩咐征粮一事,属下已然办妥。大人后续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李芙蓉却未接话。她早便察觉,此人对自己并非纯粹忠心,自她到陪都上任那日起,便知对方身负异心。留她至今,不过是尚有利用价值,也想顺着这条线,揪出幕后之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缓缓放下笔,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林捕头腰间的长刀上。起身缓步走近,伸手利落拔刀出鞘——那刀形制精巧,却重逾千斤,刃上隐有寒芒,分明是染过无数鲜血的杀人利器。
林捕头本能出手欲夺,刀风刚起便骤然僵住,眼前是顶头上司,此举已是僭越。她立刻收势跪地,沉声请罪:“属下失礼,常年习武养成习惯,一时未能自控,还望大人恕罪。”
李芙蓉指尖抚过刀脊,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这些年,死在你这刀下的人,你还数得清吗?”
林捕头一怔,耿直回道:“回大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李芙蓉轻笑一声,寒意渐浓,“也是,林捕头做事向来雁过不留痕。真要细细算来,你手上人命,怕是足以造就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景象。”
这话明是感慨,实则警告——她手上血债太多,近日务必收敛,不可再肆意张扬。
林捕头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颈间忽然一凉,冰冷刀锋已抵在肌肤上。
她瞬间屏息,稳了稳心神才道:“大人,是属下今日处置不当,惹您不满了?”
李芙蓉见她终于说到要害,也不再遮掩,语气骤然转厉:“我只命你去征粮,好生商议,你是如何做的?你可知那商会背后站着谁?是三殿下的人!宸王的人你也敢肆意得罪,万一宸王较真追查,顺藤摸瓜查到李相,甚至惊动太女殿下,你担待得起吗!”
林捕头依旧不服,沉声辩解:“大人,属下实在不解。宸王虽为皇女,却有前朝血脉,根本无资格承继大统,不过一个闲散王爷,有何可惧?”
“糊涂!”李芙蓉怒其不争,声音陡然加重,“她虽是庶出,却是陛下眼下最盛宠的皇女!要捏死你我,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一百石粮,你还真敢开口!”
“可是大人……”林捕头还想再次开口却被李芙蓉的话给堵了回去。
李芙蓉指尖一收,将长刀还鞘,冷声道:“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黄河水灾至今月余,朝廷派了多少钦差,想了多少法子,有用吗?到头来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她顿了顿,眸色沉了沉,语气不容置疑:
“对了,再过几日便是本官生辰。传令下去,本官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林捕头一愣,连忙劝阻:“大人,这恐怕不妥……如今灾情未平,民间怨声载道,此时大办宴席,怕是会落人口实。”